章文春：推动中医气功健康发展的时代思考

作者简介　章文春，二级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江西省名中医，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现为江西中医药大学中医研究所所长、气功科学研究所所长，中国医学气功学会气功医疗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全国中医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委员。长期致力于中医气学说现代科学研究。

《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促进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意见》提出，大力普及中医养生保健知识和太极拳、健身气功（如八段锦）等养生保健方法，推广体现中医治未病理念的健康工作和生活方式。《中医药振兴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推广普及中医养生保健功法。

太极拳、八段锦、健身气功、中医养生保健功法等，均属于中医气功学范畴。气功在养生康复领域具有独特价值。然而，由于历史上曾与宗教长期交织，加之个别邪教组织打着气功旗号危害社会，至今仍有不少人谈“气”色变，将气功与封建迷信、宗教乃至邪教混为一谈。在中医药事业振兴发展的今天，厘清气功与封建迷信、宗教、邪教的本质区别，是中医气功健康发展的前提和基础，也是打消公众误解、让中医气功真正服务人民健康的关键所在。

气功与宗教　历史伴生，本质不同

纵观气功发展史，它经历了从朴素实践到宗教附庸、再到科学回归的螺旋式演进。这一历程清晰揭示了气功与宗教之间“伴生而非等同”的本质关系。

先秦时期——气功的朴素唯物阶段

气功起源于远古先民的导引实践。《吕氏春秋·古乐篇》记载：“昔陶唐氏之始，阴多滞伏而湛积，水道壅塞，不行其原，民气郁阏而滞著，筋骨瑟缩不达，故作为舞以宣导之。”这说明气功最初是人们在生产劳动中对生命规律的自觉总结。先民通过一定的动作姿势、呼吸发音和意识导引来调节和强化人体功能，如“熊经”“鸟伸”等导引动作可使形体康健，“嘘”音可助止痛，“嘿”音可助发力。

春秋战国时期，气功发展进入重要阶段。诸子百家通过气功修炼，一方面强化自身的身心素质，另一方面通过“内证”实践来认识自然与生命规律。庄子主张“顺其自然”；孟子主张“存心养性”，荀子主张“治气养心”。诸子百家通过不同的气功修炼经验，从不同侧面反映了自然与生命的规律，参与编织了春秋战国时期的“学术大繁荣”。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管子》一书对气功修炼中出现的功能效应进行了比较科学的阐述：“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气之极也。”这表明，早在两千多年前，中国先贤就已认识到练功中的超常体验并非鬼神之力，而是人体精气运行至极的表现，体现了朴素的唯物论特质。这一时期，气功保持着理性的本来面目，没有迷信色彩，是先秦诸子学说的重要组成部分。

汉至清末——气功宗教化和医家、武术气功的独立发展

从汉初至清末的整个古代社会，由于宗教的产生和发展，气功逐渐沦为宗教的工具，成为宗教的附庸。这一演变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道家气功的异化。先秦以老庄为代表的道家气功将修炼中获得的“真知灼见”进行了客观唯物的阐述。而汉代以来，随着道教的产生，道家气功逐渐宗教化、神秘化。最具代表性的是将气功修炼中的感受与内容人格化，把客观存在的物质性的“气”拟人化为道教神仙——“一气化三清”即是将原始之气拟人化为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三位至高神。道教的符箓本质上也是对气功效益的“包装”。《万法归宗》总叙中说：“一点灵光便是符，人间错会墨与朱，古仙不肯分明说，迷却多罗大丈夫。”这说明所谓的符箓之功，实乃行功之人的功夫所致——画符之前要安神定志，书符之时要聚气凝神，非此不能起运用。

佛家气功的改造。佛教在东汉从古印度传入中国后，开始了中国化的改造进程。禅宗是佛家气功中国化最典型的代表，其气功修炼吸收了先秦《管子》的“心术”“内业”和《庄子》中的气功理论精粹，形成了“明心见性”的独特学问。甄隐先生的《禅宗证悟理法辑要》对此进行了系统梳理，突出了佛家气功修炼的根本内容。

值得注意的是，区别于宗教化气功，医家气功和武术气功基本保持着独立的稳定发展。医家气功将气功锻炼纳入医疗实践，著名医著《诸病源候论》就有气功治疗疾病的记载。武术气功则强调“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太极拳、形意拳、八卦掌三大内家拳即在这一时期发展起来。

近现代以来——气功回归科学轨道

清朝、民国以来，随着生产力提高和现代科学传入，中医气功逐渐还原其科学本来面目。

1957年，河北省北戴河气功疗养院（现河北省医疗气功医院）刘贵珍编著的《气功疗法实践》出版，使“气功”一词为人们所熟知，开启了气功科学化的新篇章。这一时期，一方面对气功理论进行了系统化总结与整理，建立起包括基础、技术与应用的科学体系；另一方面对气功进行了现代科学研究——通过红外场、静电场、生物磁场、超声波、太赫兹波等手段检测气功师，证明了气的客观存在和气功修炼对人体的效益。

从这一历史脉络可以清晰看出：气功与宗教的结合只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并非气功的本质属性。气功是一门独立的技术体系，可以与各行各业结合——同儒学结合成为修身治学的工具，同医学结合成为诊治疾病的方法，同现代科学结合则能成为造福人类的先进生产力。

从气功机理看宗教色彩的成因

在气功修炼中，习练者可能产生形体活动的气功态而出现自发动作；由于人体之气与意识的相互作用，产生诸如大小、轻重、凉热、麻痒的动触反应，或五脏不同气光的气化反应。

当意识净化程度较高时，对周围事物变得敏感而出现各种幻觉——这种幻觉本质上是身体的气化反应与意识固有概念结合的产物，人们不明其理便归于仙佛。

其实，早在先秦时期，《管子》便以“精气之极”四字一语破地，点明了此类现象的物质属性。反观当下，科学昌明远胜往昔，却仍有人将其归诸仙佛神力，不仅辜负了古哲的洞见，更折射出科学普及的任重道远。

气功与邪教　水火不容，本质对立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气功迎来空前繁荣，但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公众对气功机理的无知，打着气功旗号神化自己、欺骗群众、危害社会，将气功引向邪路。邪教不是气功，而是气功的异化与背叛。气功与邪教，有着本质的对立。

从产生根源看，邪教是借气功之名行骗术之实

邪教产生的根源有以下四个方面。

一是气功作为一门复杂精深的学问，广大民众对其机理缺乏了解，科学普及远未到位，使别有用心者有了愚弄群众的空间。

二是气功快速发展过程中，相关监督管理规范机制尚不完备，使不法分子有机可乘。

三是现代科技的发展尚不能满足人们对健康和精神需求的日益增长，给“神棍”留下了兜售市场的缝隙。

四是极少数别有用心之人以气功乱象为着力点，危害社会稳定。

邪教是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借助传统气功的神学思想来神化自己，将气功引入歧途。正如有人利用核能发电造福社会，有人利用核能制造武器危害人类——技术本身是中性的，关键在于谁在使用、为谁所用。

从运作机理看，邪教是对气功效应的歪曲利用

邪教之所以能借气功之名兴风作浪，根源在于两点：一是对气功效应的歪理解说，二是对气功功法的故意误导。

关于对气功效应的歪曲。练功过程中产生的气机变化引起的感官反应、气功态下的主观感受，本是自身形气神变化的正常规律。邪教分子却借助仙佛等虚无缥缈的事物进行歪曲，借此神化自己。如所谓“带弟子出游上天堂”，实质上不过是意识造形和意识感传的结果——属存思默想范畴，并非真实的客观存在。

破解这种骗局，一方面要从功理上对群众进行科学宣传，使群众明白机理，从意识深处“屏蔽”其意识感传；另一方面可从功法上，引导群众集中精神意守丹田或呼吸，使意识不受其诱导。

关于对气功功法的歪教走偏。由于人体生命的高度复杂性，在气功修炼中若缺乏正确理论指导，很容易出现练功偏差——表现为人体机能紊乱，出现精神、情绪、行为失常等较严重的身心异常反应。邪教分子不仅利用这种恐惧心理蛊惑群众，更有甚者故意诱导练功出偏：不遵从功理要求教授、不按照功法规范教习，不循生理、以意领气，导致“走火入魔”——“走火”则气乱，“入魔”则神乱，使人神气混乱而沦为病态，进而利用心理调控达到控制他人的目的。

从心理学的深层机制来看，邪教痴迷者的“病变”部位在大脑，性质是通过长时间反复学习训练在大脑皮层建立的条件反射和价值观扭曲。邪教洗脑的过程是缓慢渗透式的，通过重构信徒的文字、语言等社会信息符号，改写记忆内容，瓦解独立思考能力，最终使信徒形成对歪理邪说的认知闭环。研究者指出，持续且重复的信息灌输会使人类前额叶皮层功能抑制，导致逻辑推理能力下降。这正是邪教头目为何极度封闭信息渠道、要求成员反复学习指定材料的原因——当人接触的信息单一化到极致时，即便“1+1=3”的谎言也会深信不疑。

从价值后果看，气功造福社会，邪教危害社会

气功利用得当则祛病强身、促进健康，被邪教利用则成为精神控制、破坏秩序的工具。气功科学与邪教水火不容——气功界必须在大是大非面前站稳立场：对气功要科学看待、积极发展，对邪教要坚决打击、彻底铲除。

科学正名　现代研究揭示“气”的物质基础

厘清气功与宗教、邪教的关系，不是要把气功推向虚无，而是要把气功还给科学。现代科学研究正在为“气”提供可观测、可验证的物质基础，这是消除误解、瓦解邪教根基的最有力武器。

太赫兹波：让“气”可视化

江西中医药大学气功科学研究所团队自2015年建立以来，以“传统内证+现代科技”双轨路径，在破解气学密码方面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研究所团队认为：“中医认为人的生命由三个要素构成——形、气、神。西医主要关注形态结构和精神意识，中医则强调形、气、神三者的统一和相互作用。”所谓“气”，相当于现代科学的场性物质。

团队以人体外气的红外及太赫兹波段光谱特性为切入点，通过检测人体之气的声、光、电、热、磁等特征，发现人体可以辐射太赫兹波，人体腧穴具有辐射太赫兹波的特性，且太赫兹波在人体的筋膜系统中具有一定的传输规律，与经络的分布高度吻合。

试验研究证实，人体所辐射的太赫兹波强度与气功练功人群的年限呈显著正相关——未经气功训练者人体太赫兹波辐射强度较低，经过系统气功锻炼的学生辐射强度会一定程度增强，而专业的气功练习者辐射强度则会大幅度提高。这意味着，“气”不再是哲学层面的玄学概念，而是具有生物物理学实质、可量化测量的自然现象。

在红外热成像方面，研究团队也取得了重要发现：意守不同经络，可以观测到该经络的红外辐射强度增强，而经过专项经络体察训练后，相关区域温度可显著提升，与中医气功学之“意到气到”的理论完美契合。并且，不同的意识活动可以引起劳宫穴红外辐射强度的不同。

内证体察：让“气”可体验

研究团队还将内证研究与基础研究相结合，自2013年起每年举办中医内证体察暑期集训班。2017年的暑期班中，105名同学通过拉气、抻气及意注经脉法等内证体察方法进行气和经络的体察。结果显示，105位同学均有酸、麻、胀、重、凉、热、阻力感等不同形式的气感，气感获得率100%；经络体察中，105位同学均有热传感、走窜感、蚁行感、气流感等经络循行感，经络循行敏感率亦为100%。

气功即练气的功夫。要真正练好气，关键在于理解人的生命本质，从而将生命的三要素（形、气、神）融为一体。气功锻炼的基础在于“内证体察”，是在“形、气、神三位一体”的生命观指导下，将意识专注于自身的生命活动，进而体察其内在状态。通过内证研究与实验研究相结合，团队进一步揭示了意识与气之间的内在联系，促进了中医脑科学与现代脑科学的融合创新发展。

临床验证：让“气”可应用

在临床层面，气功疗法的有效性已得到研究证实。气功疗法在治疗高血压病的同时配合降压药，降压效果及临床症状控制优于单纯药物治疗。团队创编的“健肺复元导引法”纳入“十五五”规划教材《中医运动养生学》。此外，团队还举办针对肿瘤患者、失眠患者、糖尿病患者及专业康复人员的培训班，通过缓解疼痛、改善睡眠、调节情绪、提升精力水平等多维度调理，帮助患者康复。

医疗气功必须走医学的道路，八段锦可以走大众化的养生健身的道路。早在隋朝的典籍《诸病源候论》中就列举了不同病候的多种气功疗法。临床上要体现中医气功防病治病的医疗特点，体现中医辨证施功、辨病施功的特色。

当“气”从可感走向可测，从玄学变为科学，当练功效果获得循证医学证据支持，邪教分子利用信息不对称进行精神控制的土壤便不复存在。科学研究是正本清源、消除误解、瓦解邪教根基的最有力武器。

规范发展　以制度保障中医气功行稳致远

政策机遇：从边缘走向主流

中医气功发展的政策环境正在发生积极变化。2025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印发《中医医院治未病科建设与管理指南（2025年修订版）》，将太极拳、八段锦、五禽戏、易筋经等传统功法指导作为单独一类，纳入治未病服务项目。这一调整不是简单的服务扩容，而是对传统功法在治未病体系中重要价值的肯定和确认。

《指南》的修订不仅为中医医院开展传统功法指导提供了制度依据，更向社会传递出清晰信号：传统功法不是中医药的“边缘支流”，而是治未病体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支撑。

制度现状：法律框架已建，落地仍需推进

在制度建设方面，《医疗气功管理暂行规定》明确了医疗气功的法律框架。该规定指出：“运用气功方法治疗疾病构成医疗行为的各类机构和人员，适用本规定”，并将“医疗气功”列入医疗机构诊疗科目的“中医科——其他”类中。

规定明确要求：开展医疗气功活动必须在医疗机构内进行。新开展医疗气功活动暂限于县级以上中医医院、中西医结合医院、民族医医院、康复医院、疗养院和综合医院的中医科。从事医疗气功活动的人员，应当具备三个条件：（一）具有中医执业医师或中医执业助理医师资格；（二）取得《医师执业证书》；（三）经医疗气功知识与技能考试取得《医疗气功技能合格证书》。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负责全国医疗气功的监督管理。

然而，从实践来看，医疗气功的资格认证制度尚未真正运转——相关考试至今未正式组织实施，全国尚无一人合法持有《医疗气功技能合格证书》。这一“有法难依”的局面，导致医疗气功行业准入机制缺失，成为制约其规范发展的瓶颈。此外，气功教学缺乏统一的教学大纲，也是本科教学水平参差不齐、教学活动不够规范的重要原因。

推进建议：多措并举，规范发展

为扭转上述局面，应从以下几个方面着力推进。

一是加快资格认证制度落地。尽快完善医疗气功知识与技能考试大纲并报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审批，对符合条件的执业医师开展考核认证，使法律规定的准入制度真正运转起来。

二是完善临床规范和人才培养。制定统一的气功医疗临床操作规范和医疗护理常规，立足“治未病”、参与“治已病”，使气功锻炼成为“治未病”的常规方法，同时植入病房，对疑难病症的治疗与康复加以辅助。在人才培养上，需建立包括本科生教学、研究生教学和继续教育在内的完整体系，探讨师承模式，提倡多元化教学。

三是加强科学研究和学术建设。气功科研须围绕临床展开，在完善技术路线的基础上，逐步探索气功疗法的效应机制。有学者提出“三三制”的研究方法——实验设计由肯定派、否定派、中间派三方专家共同参与，实验操作由设计者以外的“第三者”完成，同一个实验重复三次，只有当三次结果呈现同一趋势且具有相同统计学意义时才赋予明确结论。

四是加大科普宣传，消除社会误解。向公众传播科学的气功知识，讲清“气”的物质基础和练功机理，让人们正确理解练功反应，从意识层面“屏蔽”邪教分子的意识诱导与精神控制。

气功发展必须正确处理与宗教的关系，彻底清除邪教的影响——这不仅是学术问题，更是关乎人民群众身心健康、关乎社会和谐稳定的大是大非问题。气功既不是宗教，更不是邪教，它是一门值得深入研究、规范发展的养生康复科学。

从先秦时期的朴素唯物，到近现代的科学回归，气功的演变历程昭示我们：科学是破解迷信的钥匙，规范是防止异化的屏障。当现代科学为“气”提供了可观测、可验证的物质基础，当制度建设为气功应用构筑了安全有序的运行轨道，中医气功才能真正回归其本来面目，成为造福人民健康的“中国智慧”。

让我们以科学的态度还气功以本来面目，以规范的制度护气功以健康发展——让中医气功在祛病强身、治未病领域发挥应有作用，真正成为服务人民健康的“中国式养生法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