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灸治疗双相情感障碍验案一则
双相情感障碍以抑郁与躁狂交替发作为特征,在中医古籍中散见于“癫狂”“郁证”“脏躁”等篇目。《灵枢·癫狂》对躁狂的描述尤为生动:“狂始发,少卧不饥,自高贤也,自辨智也,自尊贵也。”这与现代双相情感障碍躁狂发作时精力旺盛、睡眠减少、自我评价过高、夸大妄想等症状高度吻合。其病机核心在于阴阳失调、神机逆乱,抑郁期阴盛阳衰,清阳不升;躁狂期阳盛阴衰,痰火上扰。针灸治疗此病的优势在于能够双向调节,虚则补之、实则泻之,同一组穴位可以根据不同时相的证候变化灵活施以不同手法,契合双相情感障碍“两端波动”的病理特点。笔者近期以“调神醒脑、平衡阴阳”为法,针灸治疗一例双相情感障碍患者,现将诊治经过整理如下。
孙某,女,24岁,2025年11月4日初诊。主诉:情绪剧烈波动反复发作4年,加重1个月。现病史:患者4年前大学在读期间因学业压力及人际关系紧张,开始出现情绪不稳。起初表现为间歇性的情绪低落,兴趣减退,不愿外出,持续约2周后自行缓解,其后转为兴奋话多、思维奔逸、消费冲动。此后每年约发作3~4个周期。曾在精神专科医院确诊为双相情感障碍,予碳酸锂及奥氮平治疗,情绪波动幅度减小,但体重增加明显,双手时有细微震颤,患者因此自行减药、停药数次,导致病情反复。1个月前,患者因工作连续熬夜,病情复发,先出现躁狂相,表现为睡眠减少、言语增多、精力旺盛、冲动购物,持续约10天后突然转入抑郁相。家属陪同前来,希望能配合针灸调理。刻下症:现处于抑郁期,神情落寞,语声低微,回答问题时反应迟缓,整日卧床,晨起尤为困难。自述心中如压重石,胸闷善太息,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连最喜欢的绘画也懒得动笔。食欲减退,近1周体重下降2公斤。入睡困难,凌晨三四点方能入睡,多梦易惊,醒后疲惫不堪。月经后期,色暗夹块,经前乳房胀痛。大便偏干,小便尚可。舌质淡暗,边有齿痕,苔薄白腻。脉弦细而涩,左关弦,右关弱。既往史:否认高血压病、糖尿病史。无药物及食物过敏史。月经史:周期30到35天,量偏少,色暗,有血块。
辨证:阳气不振,痰浊蒙窍。
治法:疏肝解郁,健脾化痰,醒神开窍,宁心安神。
针灸处方:百会、四神聪、印堂、内关(双)、神门(双)、太冲(双)、足三里(双)、三阴交(双)、丰隆(双)。每周3次,4周为1个疗程。百会平刺,四神聪向百会方向斜刺,均用捻转补法,得气后留针。印堂提捏进针,向下平刺。内关直刺,平补平泻。神门直刺,捻转补法。太冲直刺,泻法。足三里直刺,捻转补法,针感向足背放射为佳。三阴交直刺,补法。丰隆直刺,泻法。留针30分钟,中间行针1次。
首次治疗后,患者自述“脑子里没那么混沌了”。第3次治疗后,睡眠改善,凌晨1点左右能入睡,多梦减少。1周后患者自述“心里堵着的那团东西似乎松了一些”,愿意在家人陪同下出门散步。
12月2日复诊:第1疗程结束后,患者情绪明显改善,已能主动与家人交谈,可以处理简单家务。舌淡暗转浅,苔薄白,齿痕减少。脉弦细,涩象减轻。守上方,去丰隆,加关元(补法)、气海(补法),培补元气以固其本。足三里加温针灸,以增强健脾益气之力。继续每周3次治疗。
12月30日复诊:第2疗程结束,患者抑郁症状基本缓解,情绪平稳,未转入躁狂相,这一转变让患者和家属都很意外,因此前抑郁期过后通常紧跟着躁狂发作。患者已恢复部分工作,每周去工作室2~3天。舌淡红,苔薄白,脉弦缓。调整治疗方案为每周1次维持治疗,取穴以百会、印堂、内关、神门、太冲、足三里为主,手法以平补平泻为主,调和阴阳、巩固疗效。
后维持治疗6个月,情绪波动周期明显延长,发作幅度显著减小。其间有1次轻度情绪低落,持续约1周自行恢复,未转为躁狂。体重较针灸治疗前保持稳定,无药物相关不良反应主诉。患者在维持心境稳定剂常规剂量的基础上配合针灸治疗后,整体状态较单纯用药时期明显改善。
按 观患者首诊时症状,肝气郁结,气机不畅,故胸闷善太息、情绪低落;肝郁乘脾,脾气虚弱,运化无权,故纳差、乏力、舌边有齿痕、脉右关弱;气滞则血行不畅,故月经后期、色暗夹块、舌质暗、脉涩;气滞日久,津液运行受阻,凝而为痰,痰气互结,蒙蔽清窍,故思维迟缓、反应迟钝、苔白腻。综合脉证,属肝郁脾虚、痰气互结、蒙蔽心神。病位在肝、脾、心,病性虚实夹杂。刻下处于抑郁期,以阳气不振、痰浊蒙窍为主。故治以疏肝解郁,健脾化痰,醒神开窍,宁心安神。
针灸处方中,百会为诸阳之会,四神聪为经外奇穴,位居巅顶,合用以升提阳气、醒神开窍。印堂为督脉经外奇穴,长于安神定志。内关为心包经络穴,神门为心经原穴,二者相伍宁心安神,宽胸理气。太冲为肝经原穴,泻之可疏肝解郁、降逆潜阳。足三里健脾胃、益气血,三阴交调肝脾肾三经,丰隆化痰开窍。此三穴合用,健运脾胃以杜生痰之源,降浊化痰以开被蒙之窍。
双相情感障碍虽病机复杂,但总不离“阴阳失调”四字。抑郁期为阴盛阳衰,清阳不升则神机消沉;躁狂期为阳盛阴衰,痰火上扰则神机亢奋。针灸治疗的优势正在于同一穴位在不同手法下作用截然不同,如太冲,需要疏肝解郁时用泻法,需要养血柔肝时用补法;百会,需要升提阳气时重灸,需要潜阳安神时浅刺轻刺。这种灵活的个体化调整,恰能应对双相情感障碍在不同时相的病机变化。本案患者在接受针灸治疗的过程中,抑郁期后没有转入躁狂,可能正是这种双向调节在起作用——在疏肝解郁的同时,通过足三里、三阴交补益脾胃气血,通过内关、神门宁心安神,既“托”住了过低的情绪谷底,又“拉”住了可能反弹过高的情绪峰值。
现代研究方面,针灸调节双相情感障碍的机制已有不少探索。功能磁共振成像研究显示,针刺百会、内关等穴可调节前额叶皮质和边缘系统的功能连接,改善情绪调节环路的异常活动模式。神经递质研究发现,电针刺激可提高抑郁模型大鼠海马区五羟色胺和去甲肾上腺素水平,调节多巴胺系统的功能状态。还有研究观察到,针灸可影响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的功能,降低慢性应激状态下的皮质醇水平,这有助于恢复情绪稳定性。双相情感障碍患者常见生物节律紊乱,而针灸对褪黑素分泌节律和睡眠-觉醒周期的调节作用也被多项研究证实。
需要强调,双相情感障碍属于重性精神疾病,针灸在其中的定位是辅助治疗,不能替代心境稳定剂等规范的精神科治疗。躁狂重症或伴有精神病性症状者,必须优先接受专科处理。针灸更适合用于轻中度患者、药物不耐受或依从性差的患者,以及维持期的情绪平稳调理。
《灵枢·本神》云:“凡刺之法,先必本于神。”针灸治疗精神情志类疾病的要义,最终归结于“调神”二字。其所调之“神”,即被七情扰动、失其位、乱其序的“神”。双相情感障碍的躁与郁,就是这个“神”在阴阳两端之间失去平衡的表现。针灸所做的,就是在行针捻转之间恢复阴阳的动态平衡。(严文博 中国中医科学院望京医院平谷院区)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