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佃贵从浊毒论治胃食管反流性咳嗽
胃食管反流病为全球高发慢性消化病,胃食管反流性咳嗽是其典型食管外并发症。本病以反复久咳为核心表现,餐后、平卧时、情绪激动后加重,部分患者伴随烧心、反酸,但多数患者无消化道相关典型症状,常单纯按支气管炎、哮喘治肺,久服止咳化痰药收效甚微,迁延反复。西医多采用质子泵抑制剂、促动力药,停药复发率高。
胃食管反流性咳嗽归属于中医“胃咳”“内伤咳嗽”“吞酸”等范畴。国医大师、河北省中医院主任医师李佃贵从事中医临床工作60余载,首创浊毒理论,融合《素问·咳论》“此皆聚于胃,关于肺”的“肺胃相因”思想,指出病标在肺、本在胃,浊毒贯穿全程,以化浊解毒、肺胃同调为核心治法,临床疗效显著。本文旨在系统阐述李佃贵基于浊毒论治胃食管反流性咳嗽的经验,以期为临床诊疗提供新的思路与方法。
病因病机
李佃贵认为,胃食管反流性咳嗽总病机为肺胃气机升降失常,浊毒上逆灼肺。肺、胃经络相通,气机互济。肺经起于中焦,循胃口。胃经分支循咽喉、上达鼻窍。咽喉为肺胃共用通道,清气、水谷同由此通行。生理状态下,肺、胃气机畅达,浊毒可正常下泄,无上犯之患。一旦气机失调,中焦浊毒无下行之路,循肺、胃通道直冲气道,灼伤肺络引发久咳。
浊毒是黏滞、胶着、秽浊的复合病理产物,也是主要的病理因素,由肝气郁滞,脾胃失运化生。现代人压力繁重,郁怒伤肝,肝失疏泄,木不疏土,脾胃运化停滞,水湿久郁化热,湿热胶结成浊毒。加之现代人嗜辛辣、甜腻、饮酒、暴饮暴食,直接损伤脾运,湿浊停滞中焦,日久蕴而成浊毒。此外劳倦耗伤中气,累及脾胃,升清降浊无力,湿浊内生,久则累及肾阳,下焦阳虚无以温煦中焦,浊毒更难排泄。
浊毒阻滞中焦枢纽,直接破坏肺、胃气机通降之势:浊毒壅塞则胃失和降,胃气携酸热上冲咽喉、气道,熏灼肺金,肺气宣肃无权,发为阵发性呛咳。浊毒久郁可夹痰、夹瘀,形成浊毒→气机逆乱→咳嗽加重→浊毒更难排出的恶性循环。临床分两类人群:一类咳嗽、反酸、烧心并见;另一类隐匿反流,仅咽痒干咳、夜间咳甚,无胃部不适,单凭止咳无法清除肺胃伏藏浊毒,故而久治不愈。
依据浊毒的轻重和正气的盛衰,李佃贵将病机分为以下三期。
初期浊重毒轻
内外浊毒相合,肝郁气滞,肺、胃气机轻度阻滞,以实证为主。症见咳少量白黏痰,餐后加重,偶嗳气、轻微烧心,苔薄黄微腻,无食管糜烂。
中期浊毒并重,痰、瘀、热互结
浊毒郁久化热,气滞血瘀,灼伤食管、气道脉络。症见咳嗽剧烈,痰黄黏稠,咽喉灼痛,胸骨刺痛,口苦便黏,胃镜多见黏膜糜烂,舌紫红,苔黄厚腻,易发展为难治久咳。
后期毒重浊轻,气阴两虚
病程迁延,虚实夹杂,浊毒持续耗伤肺胃阴津、脾胃正气。症见干咳气短,劳累即发,口干夜甚,神疲乏力,食管可见融合糜烂,舌红,苔少腐腻,极易反复。
治法方药
李佃贵提出浊毒导致的胃食管反流性咳嗽治法为“化浊解毒,肝、肺、胃同调”,疏肝以断浊毒化生,和胃以降浊毒上逆,肃肺以解气道。分初、中、后期立方,全程顾护脾胃。
初期理气化浊,疏肝宣肺
基础方:香附12g,紫苏梗12g,柴胡15g,青皮15g,百合15g,乌药12g,当归12g,白芍15g,白术9g,茯苓15g。
方解:香附、柴胡、青皮疏肝散郁,解除气机壅滞;紫苏梗降胃逆,散中、上焦浊邪;百合、乌药调和肝、肺,恢复肺肃胃降;当归、白芍柔肝防郁热伤阴;白术、茯苓健脾渗湿,从根源杜绝湿浊生成。全方轻清行气,浊毒可从汗和二便分泄。
加减:咽痒阵咳加桔梗10g、白前12g宣肺降逆;痰多白黏加陈皮10g、半夏12g燥湿化痰;反酸明显加海螵蛸15g、瓦楞子15g制酸护胃;胸胁胀闷,咳甚加枳实10g、厚朴12g行气消痞。
中期清泄浊毒,化痰逐瘀
基础方:生石膏20g(先煎),瓦楞子15g,海螵蛸15g,黄芩9g,黄连9g,炒栀子9g,浙贝母12g。
方解:生石膏、黄芩、炒栀子清解肺、胃、三焦浊毒郁热,直折上逆酸火;瓦楞子、海螵蛸敛中和酸,修复浊毒灼伤黏膜;浙贝母清热化痰,专治郁热蕴肺的黄痰呛咳。
加减:症见痰黄、胸闷加瓜蒌15g、桑白皮12g清肺涤痰;咽喉灼痛久咳加射干10g、牛蒡子10g利咽;胸骨刺痛加土鳖虫6g、地龙9g,配伍麦冬12g防虫药伤阴;夜咳失眠加合欢花12g、首乌藤15g解郁安神;脾虚便溏加藿香10g、佩兰10g醒脾护胃。
后期益气养阴,清化浊毒
基础配伍:生地黄9g,麦冬9g,北沙参12g,玉竹12g,党参12g,茯苓12g,陈皮9g,白扁豆9g,鸡内金12g。
方解:生地黄、麦冬、北沙参、玉竹甘凉滋养肺胃耗损阴津;党参、茯苓健脾益气固后天;陈皮理气防滋补壅滞;白扁豆、鸡内金消积化浊毒,避免闭门留寇。
加减:干咳咽干加天花15g润肺;久咳气短,肾不纳气加五味子6g、沉香3g纳气;间断呛咳加白花蛇舌草12g、半枝莲9g清残余浊毒;畏寒遇冷咳重加补骨脂10g、肉桂3g温阳化浊。
此外,临床上在三期分治的基础上,李佃贵还会叮嘱患者禁食肥甘、辛辣、甜食、浓茶、咖啡、烈酒;杜绝暴饮暴食;睡眠整体抬高床头15cm~20cm;饭后禁止即刻躺卧;日常多食小米、山药、南瓜、茯苓粥,久病气阴亏虚者可长期少量用沙参、山药煲汤养阴健脾。
验案举隅
案一
患者男,48岁,2026年3月初诊。主诉:反复干咳3个月,烧心反酸半年,餐后、平卧咳嗽加重,服止咳糖浆、奥美拉唑未缓解。平素嗜酒、喜肉食,性情急躁。刻诊:咳黄稠黏痰,咽喉灼热异物感,口苦口酸,胸胁隐痛,烦躁多梦,小便红赤,大便黏腻;舌红苔黄厚腻,脉弦滑数。胃镜:反流性食管炎,食管黏膜破损长度小于5mm,病变之间没有融合。
西医诊断:胃食管反流性咳嗽。
中医诊断:胃咳(中期浊毒并重,痰、瘀、热互结,肺胃气机失和,肝失疏泄)。
治法:清热泄浊解毒,肺胃同调,化痰肃肺。
处方:生石膏20g(先煎),瓦楞子15g,海螵蛸15g,黄芩9g,黄连9g,炒栀子9g,浙贝母12g,桔梗12g,白花蛇舌草12g,当归12g,白术9g,鸡内金15g。14剂,日1剂,水煎,分2次温服。嘱戒酒、清淡饮食、少生气。
二诊:患者咳嗽、反酸、痰量明显减少,大便不成形。上方减生石膏、瓦楞子,加合欢花12g、藿香9g。14剂。
三诊:患者咳喘、咽喉灼热基本消退,口干乏力,减生石膏、瓦楞子、黄芩,加北沙参12g、麦冬12g。持续调治3个月,诸症完全消失。
按 患者病在肺胃,若单纯宣肺止咳,中焦浊毒根源未除,咳嗽容易反复。李佃贵治疗全程以化浊解毒为核心,同步疏肝、和胃、清肺。浊毒消解,肺、胃升降恢复,咳嗽自平。
二诊时患者症状减轻,因为大便不成形去生石膏、瓦楞子等寒凉之品,加合欢花、藿香疏肝醒脾安神。
三诊热证基本消退,症见口干乏力,故加北沙参、麦冬养阴润肺和胃。
案二
患者女,42岁,2025年1月初诊。主诉:反复干咳1年,无明显反酸,仅晨起、夜间咽痒呛咳,经西医诊断慢性咽炎、过敏性咳嗽,脱敏、止咳药无效。无胸骨灼热,仅餐后轻微胃胀。平素思虑过重,纳差便溏。舌淡苔薄黄腻,脉弦滑。
西医诊断:胃食管反流性咳嗽。
中医诊断:胃咳(初期浊重毒轻,肝郁脾虚,浊气上犯肺)。
治法:理气化浊,疏肝宣肺。
处方:香附12g,紫苏梗12g,柴胡15g,青皮15g,百合15g,乌药12g,当归12g,白芍15g,白术9g,茯苓15g,白前12g,桔梗10g,陈皮10g。14剂,日1剂,水煎,分2次温服。
二诊:咽痒咳嗽减半,胃胀消失,续原方巩固2周;配合山药小米粥食疗,睡前2小时不进食。
随访半年,情绪平稳、饮食节制,咳嗽未复发。
按 本例为隐匿型的胃食管反流性咳嗽,无典型反酸烧心,仅以久咳为唯一表现,依据“苔腻、脉弦滑、餐后加重”判断肺、胃浊毒阻滞,因此用“调和肺、胃气机,理气化浊”即可收效,印证李佃贵不拘消化道症状、以浊毒肺胃病机辨证的思路。
现代医学认为,轻微胃酸反流性至咽喉、气道,刺激迷走神经,诱发气道高反应,形成持续性慢性咳嗽,单纯止咳无法阻断胃酸持续刺激。
李佃贵提出在辨治过程中应将胃食管反流性咳嗽与单纯肺病慢性咳嗽加以区分:普通咳嗽病位独在肺,胃食管反流性咳嗽病位肺、胃同存,浊毒为贯穿全程的关键病理产物。肝失疏泄,脾胃失运生成浊毒,浊毒循肺胃上逆灼伤肺金,气机逆乱则久咳难愈。凡慢性咳嗽、平卧、餐后加重,伴口苦口臭,大便黏,舌苔厚腻,无论有无烧心反酸,均需考虑肺、胃浊毒致咳,不可一味宣肺、润肺。(马伟 河北中医药大学 刘小发 河北省中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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