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式医养”的理论意义与实践价值

在人口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的背景下，医养结合是落实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的重要举措。截至2025年底，全国医养结合服务机构超过8000家，服务供给持续扩大。在既有医养结合实践不断深化的基础上，如何从中医药文化资源和实践经验中提炼理论框架，探索医养结合服务的文化适配与路径优化，是学术界和实践领域共同面对的重要议题。2025年10月，国家卫生健康委、民政部、国家医保局、国家中医药局、国家疾控局开展为期3年的医养结合促进行动，明确“到2027年底，结合当地人口老龄化程度，推动每个县（市、区、旗）至少有1家医疗卫生机构或养老机构直接开展医养结合服务，基本实现医养结合服务县域全覆盖”，“深化中医药医养结合服务”成为其中一项重点任务。

中式医养的概念内涵

中式医养是指以中医药文化健康理念为引领，以健康促进为前置理念，以全面体现中医药优势、全面体现中西医协同、全面体现中国特色医养结合创新，面向老年人健康全链条，提供“防、治、保、康、养”一体化服务的医养结合模式。

这一定义包含五个核心要素，各要素之间具有内在的逻辑关联。

其一，引领理念——中医药文化健康理念。这是中式医养区别于既有医养结合模式的思想根基。中医药文化健康理念强调“天人相应”“形神共养”和“治未病”，为医养结合提供了不同于生物医学模式的认知框架。

其二，前置理念——健康促进。这一理念将健康管理的关口前移，从“生病之后怎么办”转向“平时如何调、风险如何防”。老年期健康问题的累积性特征决定了被动应对模式的效能有限，而主动干预和持续管理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延缓功能衰退、降低急性事件的发生风险。

其三，三大体现——全面体现中医药优势、全面体现中西医协同、全面体现中国特色医养结合创新。这是中式医养的根本标志。全面体现中医药优势是方向，全面体现中西医协同是方法，全面体现中国特色医养结合创新是目标，三者构成方向、方法与目标的逻辑关系。

其四，服务对象——面向老年人健康全链条。这一界定将服务边界从疾病治疗或生活照料的单一环节拓展至覆盖健康管理、疾病治疗、功能康复、日常照护的完整链条，回应了老年人健康需求的连续性特征。

其五，服务内容——“防、治、保、康、养”一体化服务。这是三大体现和健康促进理念在操作层面的具体展开，五个环节之间构成从预防到照护的递进关系。

中式医养的实践框架

中式医养从理论走向实践，是由三大体现、五类服务、四大支撑构成的实践框架。

三大体现即体现中医药优势、体现中西医协同、体现中国特色医养结合创新，是中式医养的战略维度和总方向目标。

五类服务指防、治、保、康、养。防即预防保健，以中医治未病理念为指导，将健康管理关口前移。治即治疗干预，中西医协同应对老年常见病和慢性病。保即保健调养，通过药膳食疗、情志调摄等方法维持身体状态。康即康复训练，中医适宜技术与现代康复技术结合。养即养老照护，中医药服务嵌入日常照护流程。五个环节构成从健康管理到日常照护的完整服务链条，回应了老年人健康需求从预防到照护的连续性特征。

四大支撑指标准、人才、产品、平台。标准是服务规范化的制度基础，人才是服务能力建设的核心要素，产品是服务可持续供给的物质载体，平台是服务资源对接和高效运转的技术支撑。标准体系解决“服务做什么、怎么做”的问题，人才体系解决“谁来服务”的问题，产品体系解决“用什么服务”的问题，平台体系解决“如何高效对接”的问题。四大支撑相互关联、互为条件，构成五类服务落地的基础条件。

中式医养的四重意涵

“中式医养”中的“中”字，是理解这一理论体系的关键。从语义学和文化学的角度审视，“中”至少包含四重意涵，这四重意涵共同构成了中式医养的理论根基。

中国国情之“中”

从国情出发是社会科学研究的基本原则。我国老年人慢性病患病率较高、多病共存较为普遍，家庭照护资源有限，基层医疗服务能力参差不齐。这些特征构成了中式医养理论建构的现实起点。

从人口学视角看，中国老龄化进程具有速度快、规模大、未富先老等显著特征。2025年全国1%人口抽样调查显示，平均每个家庭户人口已降至2.52人，家庭照护的人力基础持续收窄。从医疗服务供给看，城乡之间、区域之间基层医疗服务能力仍存在较大差距。

上述国情特征决定了中式医养在服务组织方式上的基本取向：依托社区、嵌入家庭、以较低的组织成本实现较广的服务覆盖。这一取向并非主观选择，而是由中国老龄化进程的客观条件所规定的。

中国特色之“中”

从文化学的视角审视，中式医养根植于中国人的养生保健传统、生活习性习惯和生命文化哲学。中国人有“药食同源”的饮食传统，有“冬吃萝卜夏吃姜”的时令养生智慧，有八段锦、太极拳等导引功法，有“形神共养”“天人合一”的生命观。这些文化资源构成了中式医养区别于其他模式的核心标识。

这些文化资源不是抽象的文化符号，而是长期存在于老年人日常生活中的健康实践。从文化认同的角度看，当老年人所接受的服务与其长期形成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认知相契合时，服务的接受度和持续性往往更高。《中医药振兴发展“十五五”规划》将“推动中医药文化繁荣发展”列为重点任务，提出“居民中医药健康文化素养水平”到2030年达到33%的发展目标。这些政策导向表明，中医药文化资源的系统转化具有明确的国家战略支撑。

中间之“中”：中西医协同融合

“中间之‘中’”是中式医养在技术路径上的核心立场，涉及中医学与西医学在老年健康服务中的关系定位问题。

需要从学理上加以辨析的是：中式医养不是用中医取代西医，也不是中西医的简单并列。医养结合中的“医”，不仅仅是临床医学，而是指针对老年增龄过程中器官衰退建立起来的综合健康服务体系。这一定位拓展了“医”的内涵边界，使其涵盖预防、保健、康复等多重功能。

课题组将这一“中间”立场具体化为：以中医统筹整体健康方向，发挥“治未病”、体质调理、慢病管理的优势；西医监测评估、精准支撑急重症诊疗和靶向干预需求。二者有机融合、协同增效，既不偏废中医，也不排斥西医，而是在老年健康服务的不同环节、不同阶段各展所长。这一立场的学理依据在于：中医学和西医学在认知方法、干预路径和作用机制上各具特点，在老年健康服务的不同环节中各有优势，二者构成互补而非替代的关系。

中和之“中”：吸收古今中外一切有益理念

“中和之‘中’”体现的是中式医养在知识来源上的开放态度，涉及理论建构的方法论问题。

中和不是折中，而是兼容并蓄、融会贯通。从知识社会学的视角看，任何有生命力的理论体系都不是封闭自足的，而是在与不同知识传统的对话中不断丰富和发展。中式医养以开放态度吸收古今中外一切有益老年健康的理念、技术和方法——无论是传统中医的适宜技术，还是现代康复医学的功能训练；无论是中国传统的药膳食疗，还是国际前沿的老年营养学、老年综合评估、干细胞技术、人工智能技术。只要对老年人健康有益，都可纳入中式医养的服务体系，在“和而不同”中探索集成创新。

这一开放立场使中式医养的判断标准是实践导向的：是否有助于提升老年人的健康水平和生命质量。

综上，中式医养，不是中国特色医养、中医药特色医养的简称。上述“中”字的四重意涵，既体现了、实现了中医药文化在新时代社会建设中地位作用的转换和表达，也促进和推动了传统中医药优势在医养结合实践应用中价值意义的突破和创新。因此，“中”字是根、是魂，是中式医养认知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中式医养的意义与价值

基于上述概念内涵、实践框架和理论根基的分析，中式医养的理论意义与实践价值可从以下五个维度加以分析阐释。

中式医养是对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路径拓展

我国老龄化进程的结构性特征，决定了单一维度的疾病治疗或生活照料难以回应老年人健康需求的复合性。从国际比较的视角看，荷兰、日本等国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应对模式，但其根植于各自国家的社会保障体系、健康支撑体系、家庭结构和文化传统，直接移植难以适配中国实际。

“中式医养”所主张的“依托社区、嵌入家庭”的服务取向，以及“防、治、保、康、养”一体化服务链条的设计，与政策要求的服务下沉和连续性供给方向形成呼应。《关于开展医养结合促进行动的通知》提出“到2027年底，实现医养结合政策不断完善，服务体系更加健全，服务供给有效增加，服务能力明显提升”。中式医养的意义在于为县域医养结合服务提供一种可操作的组织逻辑。这一路径拓展的价值在于：它不是在既有医养结合模式之外另起炉灶，而是在既有实践基础上增加文化适配和中医药系统嵌入的维度，使医养结合服务更贴近中国老年人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认知。

中式医养是文化自信与文化强国的实践载体

文化自信的根基在于对自身文化传统的深刻理解和创造性转化。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是推进中华文化繁荣兴盛、建设文化强国的内在要求。

中医药文化健康理念中蕴含的“治未病”前瞻观、“形神共养”的生命观、“天人相应”的整体观，为医养结合提供了不同于生物医学模式的认知框架。“中式医养”的理论探索，其文化意义在于将分散的中医药养生实践系统转化为可操作的服务内容。从文化强国的视角看，这一探索的意义在于将文化资源转化为服务能力，使文化自信在日常健康服务中得以体现。

中式医养是中医药优势的系统释放

中医药在老年健康服务中的独特价值，已得到政策层面的明确认可。《中医药振兴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强化重点人群中医药服务保障”。当前，全国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乡镇卫生院中医馆基本实现全覆盖，形成了覆盖县乡村的三级中医药服务网络。《关于开展医养结合促进行动的通知》进一步要求“医养结合机构中的基层医疗卫生机构规范开展4类6项以上的中医适宜技术”。

“中式医养”提出的“全面体现中医药优势”，其理论意义在于将中医药从“附加服务”提升为服务链条的“核心内容”。在“防、治、保、康、养”五个环节中，中医药均具有可嵌入的方法资源：防的环节有体质辨识和节气调养，治的环节有中西医协同的慢病管理，保的环节有药膳食疗和情志调摄，康的环节有针灸推拿和传统功法，养的环节有中医健康指导。这种系统性的嵌入方式，使中医药优势的发挥有了明确的操作路径，而非停留在原则性倡导层面。

中式医养是经济简便普惠健康养老方式的探索

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全面建立，为失能老年人的照护需求提供了制度性保障。《关于开展医养结合促进行动的通知》明确“推动实施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制度的建立解决了“谁来支付”的问题，但“以何种方式提供服务”仍需在实践中探索。

中医药适宜技术的特点在于“简、便、验、廉”，在不过度依赖大型设备和高投入的前提下实现服务的可及性。从健康经济学的视角看，将服务重心前移至预防和慢病管理环节，有可能在长期降低急性事件发生率和医疗支出。《北京市中医药医养适宜技术推广项目目录（2024年第一批）》的发布，为各地技术选型提供了参考框架。人才培训体系的构建，则为基层服务能力的持续提升提供了制度化的路径。《关于开展医养结合促进行动的通知》提出“到2027年底，基本完成辖区内医养结合机构管理人员、专业技术人员培训全覆盖”。这一探索对于人口基数大、医疗资源相对紧张的地区，具有现实参考意义。

中式医养是医养结合理论体系的自主建构

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要求立足中国实践，形成具有自身特色的概念框架和理论解释。“中式医养”的理论探索，正是在医养结合领域回应这一要求的尝试。

从概念层面看，“中式医养”的标准定义在既有医养结合概念基础上，增加了文化引领和前置理念两个维度，试图为服务模式的文化适配提供理论表述。从操作框架层面看，“三大体现”“五类服务”“四大支撑”将分散的实践要素组织为具有内在逻辑关系的操作体系，使不同场景、不同环节的服务设计能够在统一的概念框架下进行对话和积累。

理论建构的意义不在于提供一个封闭的、完成的知识体系，而在于确立一种可供讨论和检验的框架。“中式医养”的“中”字所包含的四重意涵，为理解这一理论体系提供了入口，也为后续的理论深化和实践检验留下了空间。从学术积累的角度看，这一框架的价值在于为医养结合研究提供了一个具有文化主体性的分析工具，使研究者能够在统一的概念体系下进行对话和比较。

“中式医养”的理论建构仍处于起步阶段。本文从概念内涵、理论根基、意义价值三个层面，对这一理论体系进行了系统梳理。这一理论探索的核心关切不在于否定既有医养结合实践，而在于为医养结合服务的文化适配和路径优化提供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

从学理层面看，中式医养的价值在于提供了一个可供讨论和检验的理论框架，使分散的实践探索能够在统一的概念体系下进行对话和积累。从实践层面看，这一框架的可行性有待在更大范围的试点中加以验证。当几亿老年人的健康需求遇上传承数千年的中医药智慧，当现代医学的精准能力遇上“治未病”的前瞻思维，期望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医养结合范式从理论走向实践。（王深远 北京中医药医养协会中式医养理论与实践研究课题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