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型中医院建设的五大维度

“研究型中医院”这一概念自2007年由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在全国率先提出，至今已近20年。时至今日，是否达成了预设的建设目标？如果尚未完成，还存在哪些短板与不足？这些问题值得深入探讨。中医医院需要探索契合中医药发展规律的建设路径与评价体系，做好顶层设计，分阶段推进，建立适配各阶段的指标体系。

当下，我国中医药事业迎来了历史上最好的发展时期，与此同时，中医医院也身处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发展关口。在笔者看来，研究型中医院绝不是一块用以装点门面的牌匾，它代表的是一套全新的医院发展模式，是医院谋求长远发展的生存路径。拿到“研究型中医院”的挂牌资格并不困难，真正艰难的，是推动医院完成整体性的思维转变：从院长到一线临床医师，从门诊诊疗到病房照护，从课题项目申报，到病床旁边每一次对病情的思索研判，都能够依照研究的内在逻辑运转。想要实现这样全方位的转变，不可能一蹴而就，必然是一个久久为功、循序渐进的过程。

在建设研究型中医院的实践道路上，中医医院会遇到各种困境与阻碍。该如何直面矛盾、破解难题？笔者认为可以从办院模式、发展定位、临床科研协同、人才梯队搭建、基础硬件保障这几个核心维度展开思考。

研究型中医院的办院模式，应当以学术作为凝聚学科的核心纽带

对于研究型中医院而言，想要把分散的学科有效凝聚起来，核心驱动力从来不是科研经费，不是高精尖的仪器设备，也不是宏伟的楼宇建筑，而是“学术”这一看不见摸不着，却贯穿医院全部工作的精神纽带。一所研究型中医院和普通三甲中医院最根本的分野在于学术是否真正成为医院运行的中枢核心。第一，学术判断优先于行政判断。医院发展方向、重点病种遴选、资源投放，先由学术委员会把关，行政部门负责落地保障，这个顺序不能颠倒。不少单位硬件完备，却缺少明确学术方向与研究人才，设备最后沦为华而不实的摆设。第二，学术活动要扎根日常。中医的有效经验大多掌握在临床医生手中，研究型中医院的使命，就是把这些医者手上的实践经验，转化为可验证、可传承、可推广的学术成果，走出中医自身的现代化道路。第三，评价机制要兼容学术的多元形态。我们常陷入用西医标尺衡量中医的误区，大家追逐易量化的指标，反而忽视临床疗效积累、诊疗规律总结、经典活用、中医临床思维研究这些核心工作。若不纠正这种偏向，中医研究将会越走越窄，评价体系应当兼顾中医药学术形态的多样性。

研究型中医院要找准独一无二的定位与建设目标

现在不少省级中医院都在建设研究型中医院，但目标路径高度趋同，比拼科研楼、课题数量等，最终造成同质化发展，医生个体的能力也难以汇聚到医院整体学术建设上。中医药院校附属医院建设研究型医院应当锁定3个维度的定位。第一，在医疗体系中的位置——做“难病”而不是“常病”。这里的难病，既包含危重复杂病症，也特指西医疗效有限、中医具备优势的疾患，例如慢性心功能不全、卒中、肝纤维化、肿瘤术后以及各类功能性疾病，也就是中医的优势病种，这正是中医价值的体现。第二，在创新链条中的位置——做“枢纽”而不是“终端”。研究型医院要做的是把临床困惑演绎成重要或重大的学术问题，以问题为导向进行研究，然后把学术发现回馈到临床方案。第三，在中医药发展全局中的位置——做“支撑点”而不是“跟随者”。东方和西方都有源于自身文化背景的“科学”，所以笔者主张，要坚守中医药特色优势，在此基础之上主动同现代先进科学技术交叉融合。既不仰视现代科技，也不盲目排斥，秉持平等对话的姿态，主动吸收借鉴有益成果。

推进融合研究，搭建临床与科研协同联动的运行机制

笔者从事各家学说研究几十年，阅读古代医家的著作，有一个很深的感触：古代名医大多临床与理论兼修，二者本就一体。反观当下，临床与科研 “两张皮” 的问题值得警惕，可以从4个方面破局：一是研究起点立足临床真实问题，而非单纯填补文献空白。要建立渠道，让床边的临床困惑转化为课题。学科带头人定期梳理棘手难题，各科室结合病种调研凝练方向，提交学术委员会论证后立项，做到问题在前，课题在后。二是培养临床科研兼备的复合型人才，不要将临床、科研人员割裂。本科导师制的初衷就是融合院校教育与师承优势，优秀的研究型医生，既要会看病，又要能把临床心得转化为学术。三是科研平台要开放共享。临床、基础、信息、文化各类平台不能成为少数科室、专家的 “私家厨房”，要考核使用率、共享率、产出率，配齐专业技术团队，降低临床医生做研究的门槛。四是打通成果转化通道，保障科研人员权益。用好职务科技成果转化政策，联动高校、企业，补齐概念验证、中试的断链。中医成果不只限于新药研发，经典挖掘、诊疗方案优化、院内制剂、适宜技术推广同样属于重要成果。

人才队伍建设要保障中医学薪火相传

一是梯队不能断层。医院学术生命力不在于少数名医，而在于中青年后备力量能否成长。学科带头人要有培养接班人的责任意识，“薪火相传” 重在责任。二是坚持师承与院校教育相结合。中医经验难以完全靠课堂传授，要把跟师学习制度化，推行临床科研双轨培养，落实一对一带教，给予青年医师经费、课题、学术参会等起步支持，青年时期的扶持会深刻影响其学术道路选择。三是坚守 “读经典、学各家、跟名师”。中医创新根基在于经典功底，脱离经典的研究容易空洞，经典研习虽短期不见成效，但决定医者学术格局。四是实施分类评价，拒绝一刀切。医院里有攻坚学术难题者、擅治疑难病者、运维平台的支撑人才，都应当得到认可。五是优化人才知识结构，推动多学科协作。面对临床工作繁重、科研时间不足、薪酬体系受限等现实困境，可以试点研究岗位、设立受保护的科研时间，在政策范围内探索科研经费补偿人力成本的路径。同时，医院要承担中医流派的整理、研究与人才培养工作。

硬件是必要的，但不能忘记建设初心

硬件是地基，地基不牢，什么都盖不起来。那么，哪些硬件是必需的，我认为有以下四方面：一是配齐研究型病房与生物样本库，这是标志性硬件。研究型病房要有完整研究管理与质控体系；样本库严守伦理、法规与生物安全红线。二是公共基础研究平台集中配置、开放共享。依据学术方向采购设备，杜绝盲目跟风购置、重复建设。三是完善医疗大数据信息化建设。把海量临床原始数据做结构化标准化处理，搭建专病数据库和随访体系，数据治理直接决定临床研究的效率。四是搭建中医文化研究和伦理合规平台。从多学科视角研究中医文化，有助于了解中医文化的深邃与广博，推动研究不断深入。伦理审查能力是核心竞争力，合规失守会毁掉多年积累。

总而言之，研究型中医院建设，核心要义就在于坚守、融合与发展。

坚守，不是故步自封、拒绝改变，而是守住中医学独有的特色与优势，以此作为创新发展的根基；融合，就是坚守自身特色的前提下，主动对接现代科技开展交叉融合，秉持开放心态对话吸收，这是文化自信的体现；发展，则是面向未来，不断提高研究层次，以及把科研成果转化为可服务社会的资源，转化为普通百姓能够切实享受到的健康红利。中医人要充分发挥中医学科自身优势，在继承当中谋求创新，坚持一体两翼协同推进中医药事业，脚踏实地，走好建设研究型中医院的每一步。（国医大师、上海中医药大学终身教授 严世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