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毒滞”立论 分期辨治
白长川治重度药物性肝损伤思路
药物性肝损伤,是指由化学药品、生物制品、中成药等所导致的肝损伤,轻者仅见转氨酶升高,重者可致急性肝衰竭甚至死亡。流行病学调查显示,该病发病率呈逐年上升趋势,其中胆汁淤积性患者因病程迁延、慢性化风险高,成为临床诊疗的难点。
全国名中医白长川从“滞伤脾胃”理论中的“毒滞”立论,分期辨治一例经14个月西医治疗效果不显的重症药物性胆汁淤积性肝损伤患者,历时一年半终获痊愈。
▶病例基本情况
患者,女,48岁,2018年3月8日初诊。
主诉:身目及小便色黄14个月。
现病史:患者2016年12月26日感冒,自觉头痛、乏力、纳差,自服连花清瘟胶囊、四季感冒片、清开灵、布洛芬缓释胶囊、阿奇霉素(具体用量及时间不详),未见明显好转,纳差加重并发恶心、呕吐,呕吐物为胃内容物。2017年1月9日于某医院门诊就诊,先后予以美洛西林钠舒巴坦钠、依替米星、克林霉素静点,具体用量不详。2017年1月11日出现尿黄如茶色,皮肤及巩膜逐渐黄染,肝功示谷丙转氨酶(ALT)786.3U/L、谷草转氨酶(AST)563.2U/L、总胆红素(T-BIL)283.8μmol/L,诊断为“药物性肝损伤”。此后14个月内,患者先后于多家医院住院6次,接受保肝降酶治疗、糖皮质激素治疗(累计应用近70天)、人工肝治疗(共10次)等,黄疸始终未退,T-BIL持续波动在250~300μmol/L以上,最高526umol/L,碱性磷酸酶(ALP)及谷氨酰转肽酶(γ-GT)居高不下。为求中医诊治来诊。
刻下症见:身目黄染,色暗如烟熏,月经期黄疸加重;右足红疹,皮肤瘙痒;头身困重,疲乏无力,口干欲饮,餐后胃胀;大便陶土色,小便黄赤;月经量少、色暗夹血块;舌紫暗、苔黄腻、脉弦滑。
辅助检查:ALT25U/L,ALP895U/L,γ-GT1196U/L,T-BIL323.6μmol/L,直接胆红素(D-BIL)253.1μmol/L,总胆汁酸(TBA)215.9μmol/L。
中医诊断:黄疸(药毒入络,胆络瘀滞)。
西医诊断:药物性肝损伤3级(重度)。
▶病情分析
药毒伤中,“脾为之卫”功能削弱
《金匮要略心典》云:“毒者,邪气蕴蓄不解之谓。”患者发病之初自服多种感冒药,药性驳杂,蕴蓄不解,化为“药毒”。脾胃居中焦,主受纳运化,不止运化水谷精微,更能运化代谢病理之毒,药物入口,首经脾胃。《灵枢·五癃津液别》谓“脾为之卫”,《素问·刺法论》称“脾为谏议之官,知周出焉”,明确指出脾具有抵御外邪、监视内变的重要防御功能。患者服药后出现纳差加重、恶心呕吐、餐后胃胀等症,正是脾胃受损、“毒滞伤中”的典型表现。
从现代医学观之,“脾为之卫”的防御功能与肠道屏障密切相关。口服药物直接接触肠道黏膜,部分药物及其代谢产物可破坏上皮间紧密连接,扰乱菌群平衡并损伤肠上皮细胞,导致肠黏膜通透性增加,屏障功能削弱。此种肠道防御体系的损伤,恰是“脾为之卫”功能削弱的病理实质。此时虽尚未出现明显黄疸,但机体抵御药毒深入的第一道防线已被突破,为后续抗生素药毒乘虚内陷、直中肝脏埋下了隐患。
药毒直中伤肝,肝病复克脾胃
患者因病情未见好转,又先后接受多种抗生素静脉滴注。此时“脾为之卫”功能已因感冒药毒而削弱,肠道屏障受损,防御失职,抗生素药毒遂乘虚直入,循经流注,直犯肝胆。
肝主藏血而疏泄百毒。药毒直中伤肝,疏泄失职,胆腑通降失司。患者出现尿黄如茶色、皮肤巩膜黄染、大便陶土色等,正是胆汁不循常道、外溢肌肤之候。现代医学认为,此类药物及其代谢产物可抑制肝细胞毛细胆管膜上的胆汁酸转运体,使胆红素、胆汁酸滞留于肝细胞内,反流入血。
生理状态下,肠道与肝脏之间通过门静脉和胆道系统形成双向交互的“肠肝轴”。肠道屏障完整、菌群平衡时,肝脏代谢产物随胆汁排入肠道,由粪便排出。今胆汁排泄既阻,肠道屏障先已受损,“肠肝轴”平衡被打破,排入肠道的毒性代谢产物因排泄不畅而滞留,经通透性增高的肠黏膜重新吸收入血,通过门静脉再度返回肝脏,形成“毒素的肝肠循环”,肝损伤进行性加重。
《难经·七十七难》明训:“见肝之病,则知肝当传之与脾。”肝病传脾,于本案尤有双重涵义。一者,肝气郁滞,横逆乘克脾土,使本已受损的脾胃气机更为壅滞。二者,肠之消化吸收功能属中医“脾”所主范畴,今肝病胆汁排泄不畅,肠道消化吸收功能减退,而通透性增高的肠黏膜又将毒素反复重吸收入肝,正是脾运化失职、反累及肝之象。肝病克脾,脾伤反累肝,二者互为因果,故患者乏力纳差、胃胀等症持续存在且逐渐加重。
病久不愈,药毒入血成瘀发黄
患者病程迁延14个月,虽经大量西药及人工肝治疗,黄疸始终不退。《金匮要略》言:“脾色必黄,瘀热以行。”叶天士言“初为气结在经,久则血伤入络”。肝藏血,药毒由气分深入血分,瘀血内生,与药毒相互胶结,阻塞胆络,胆汁无路可出,是本案迁延难愈的关键。
▶分期辨治
针对上述病机演变,白长川分三期施治,始终贯穿顾护脾胃之法。
前期:祛瘀退黄
初诊时,病在胆络血分,瘀血为主要矛盾。患者虽兼头身困重、胃胀等湿阻气滞之象,但面色晦暗、月经夹块、舌紫暗等瘀血之征更为突出。治以活血化瘀通络为主,辅以清热利湿、健脾和胃。
方以血府逐瘀汤合茵陈五苓散加减:桃仁15g,红花5g,赤芍15g,川芎15g,当归15g,生地黄25g,北柴胡10g,枳壳15g,川牛膝15g,牡丹皮15g,全蝎5g,没药5g,莪术15g,僵蚕15g,蝉蜕10g,鹿角霜25g(先煎),茵陈35g,桂枝15g,茯苓50g,猪苓15g,泽泻25g,木香10g,鸡内金25g,大腹皮15g,香附10g,乌药15g,白鲜皮25g。
血府逐瘀汤为王清任行气化瘀名方,气血并调,逐络中宿瘀。茵陈五苓散清热利湿退黄。加入全蝎、僵蚕、蝉蜕等虫类药,通络散血,直捣病所。配伍茯苓、鸡内金、木香等健脾和胃之品,助运化以复脾胃升降,防活血药伤胃。后渐次加入鳖甲、牡蛎软坚通络,丹参、郁金凉血活血,酒大黄祛瘀生新,茵陈加量至80g。药后黄疸渐退,至五诊时T-BIL由323.6μmol/L降至256.5μmol/L,月经血块消失,提示瘀血渐消。
中期:利湿退黄
五诊时,黄疸明显减退,但患者出现身重胃胀、大便溏黏、舌现齿痕等湿浊困阻之象。此乃“瘀去湿留”之候。盖药毒损伤脾胃在先,脾胃运化失职,水湿本已不化;瘀血既去,久郁之湿浊随之显露。
方以茵陈五苓散、六君子汤合小柴胡汤加减:茵陈35g,茯苓25g,猪苓15g,麸炒白术15g,党参15g,炙甘草10g,陈皮25g,姜半夏15g,北柴胡10g,黄芩15g,厚朴15g,枳实15g,佛手15g,鸡内金25g,郁金15g,酒大黄10g(后下),桃仁15g,炒白芍15g,鳖甲10g(先煎),垂盆草10g。
治以利湿化浊为主,兼以活血通络。茵陈五苓散利湿退黄,六君子汤健脾化湿以复脾胃枢机,小柴胡汤调畅气机。后遵叶天士“通阳不在温,而在利小便”之法,渐次加泽泻、车前子、金钱草等使湿从小便去。保留酒大黄、桃仁、郁金等活血之品以防瘀血复生。此阶段始终以六君子汤为底方健脾益气,体现“治肝不忘实脾”之旨。
后期:益气退黄
至十四诊,黄疸明显减退,但患者出现面色萎黄、动则汗出、乏力纳差、大便困难、脉弦细等虚象。此时病邪基本除尽,正虚成为主要矛盾,此即“虚滞”阶段。盖毒邪久羁,耗伤气阴,脾胃虚弱,肝失所养。气虚则推动无力,虽胆络已通,胆汁仍难正常输布。
方以补中益气汤、生脉散、小柴胡汤合桃红四物汤加减:黄芪25g,党参25g,白术25g,北柴胡10g,炙甘草10g,麦冬25g,五味子5g,桃仁15g,赤芍15g,川芎15g,茵陈50g,黄芩15g,姜半夏15g,枳实15g,栀子10g,酒大黄10g(后下),泽泻25g,天花粉25g,鸡内金25g,郁金25g,金钱草50g。
治以补虚为主,兼顾通络。补中益气汤合生脉散益气养阴,黄芪渐增至50g,取仲景桂枝加黄芪汤治“诸病黄家”之意,既补气又退黄。桃红四物汤养血活血,补中有通。小柴胡汤调畅气机,柴胡配大黄,一入气分一走血分,《神农本草经》谓其均能“推陈致新”。渐次加入鳖甲、鹿角霜等血肉有情之品,温通软坚,善补络脉之虚。
2019年8月复查肝功:ALT18U/L,AST62U/L,ALP449U/L,T-BIL37μmol/L,D-BIL23.6μmol/L,TBA33.1μmol/L,γ-GT690U/L。历时一年半,肝功能基本恢复正常,总胆红素降至正常水平,诸症悉除。(张起 大连百川中医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