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的话:三年抗疫,中医药发挥了重要作用,也凸显出防治疫病的独特优势。中医治疫重在临证思辨。从张仲景的六经辨证,到吴又可的戾气学说,再到叶天士的卫气营血辨证、吴鞠通的三焦辨证,无一不是中医治疫临证思辨之荟萃。思辨之下,名方迭出,久经验证,活人无数。今本版开设“中医抗疫有名方”栏目,陆续刊登中医各家运用治疫经典方对新冠病毒感染引发的诸多病症进行辨治的思路与感悟。
以三甲散辨治新冠感染重症肺炎
对于新冠病毒感染引发的重症肺炎,中医如何认识?如何治疗?尤其是新冠病毒感染后出现的静默型肺炎,经常在发热已退、甚至咳嗽减轻时发生,因易被忽略而极易发展为重症肺炎(俗称“白肺”)。笔者针对这些情况提出个人见解。
早期失表后患无穷
笔者认为,感染新冠病毒后发展至肺炎,究其原因,除了新冠病毒感染本身的特性,有相当一部分是“失表”所致。中医所谓失表,有以下两层含义:第一是在感染早期的“失治”,错过了解表的最佳时机,被动失去解表的机会,致使邪气入里;第二是在感染早期的“误治”,尤其是在表为寒湿时,又误用寒凉之品,致使表邪内陷入里。
新冠病毒感染早期的误治十分常见。其一,乱用清热解毒中药,不但伤及正气,而且对于寒湿之邪更是推波助澜,致使湿邪或者寒湿兼夹之邪进一步入里、加重。其二,过度发汗,如不合理地应用解热镇痛剂,虽然汗出寒去,发热可退,但若患者有湿,则湿不去。中医认为若大汗出,风去湿不去,则疾病不愈。因此,若有湿邪,则以微微发汗为宜,这样湿气才可逐渐消失。而且发汗过,正气伤,湿邪更易入里,直入肺而形成重症肺炎。早期过用西药解热镇痛剂发汗退烧,汗出风寒去,烧退但湿存,且若过汗则伴随伤阳。当然还有一部分老年人、有基础疾病的人或者年轻人过度损耗正气者,易致邪气直接入里。
三甲散治疫思路
若早期失治误治导致邪气入里,笔者推荐的思路是明代吴又可《温疫论》的三甲散或者清代薛生白之三甲散。薛生白《湿热病篇》云:“湿热证七八日,口不渴,声不出,与饮食亦不却,默默不语,神炽昏迷,进辛香凉泄、芳香逐秽俱不效者,此邪入厥阴,主客浑受,宜仿吴又可三甲散,醉地鳖虫、醋炒鳖甲、土炒穿山甲、生僵蚕、柴胡、桃仁泥等味。”
这里的“吴又可三甲散”出自明代吴又可的《温疫论》“主客交”篇,原文并笔者批注如下:“凡人向有他病尫羸,或久疟,或内伤瘀血,或吐血便血咳血,男子遗精白浊,精气枯涸,女人崩漏带下,血枯经闭之类,以致肌肉消烁,虚火独存,故脉近于数。(批注:言其有基础病,正气不足。)此际稍感疫气,医家病家,见其谷食暴绝,更加胸膈痞闷,身疼发热,彻夜不寐,指为原病加重,误以绝谷为脾虚,以身痛为血虚,以不寐为神虚,遂投参术归地神茯枣仁之类,愈进愈危。知者稍以疫法治之,发热减半,不时得睡,谷食稍进,但数脉身热不去,肢体时疼,胸胁锥痛,过期不愈。(批注:此疫邪内陷也)。医以杂药频试,补之则邪火愈炽,泻之则损脾坏胃,滋之则胶邪愈固,散之则经络益虚,疏之则精气愈耗,守之则日消近死。盖但知其伏邪已溃,表里分传,不知里证虽除,正气衰微,不能托出表邪,表邪留而不去,因与血脉合而为一,结为痼疾也。(批注:此言病邪深入血脉)。肢体时疼者,邪与荣气搏也;脉数身热不去者,邪火并郁也;胁下锥痛者,火邪结于膈膜也。(批注:疫毒火邪内结)。过期不愈者,凡疫邪交卸,近在一七,远在二七,甚至三七。过此不愈者,因失其治,不为坏证,即为痼疾也。夫痼疾者,所谓客邪胶固于血脉,主客交浑,最难得解,久而愈固。治法当乘其大肉未消、真元未败,急用三甲散,多有得生者,更附加减法,随其平素而调之。”
吴又可三甲散原方组成:“鳖甲、龟甲(并用酥炙黄,如无酥,各以醋炙代之,为末)各一钱,穿山甲(土炒黄,为末)五分,蝉蜕(洗净,炙干)五分,僵蚕(白硬者,切断,生用)五分,牡蛎(煅,为末)(咽燥者酌用)五分,䗪虫(干者擘碎,鲜者捣烂,和酒少许取汁,入汤药同服,其渣入诸药同煎)三个,白芍药(酒炒)七分,当归五分,甘草三分。水二钟煎八分,沥渣温服。”
此言有基础病的患者感疫,虽以治瘟疫法治之,但正气不足,邪气入里,深入血脉,主,血脉也,客,邪气也,主客交,正邪混杂胶结也。三甲散以三甲并蟅虫,深入血脉,软坚散结,通络活血,滋阴降火,僵蚕、蝉蜕,托邪外出,当归、白芍、甘草,养血扶正。叶天士之三甲复脉汤即受此启发。
薛生白仿吴又可之三甲散,去龟甲、当归、白芍、甘草,以其湿为重,不取滋阴养血而助湿,柴胡从厥阴托邪外出,桃仁不但活血化瘀,更是启动春生之机。
笔者认为本方来源于《金匮要略》之升麻鳖甲汤:“阳毒之为病,面赤斑斑如锦文,咽喉痛,唾脓血。五日可治,七日不可治。升麻鳖甲汤主之。升麻二两,当归一两,蜀椒一两(炒去汗),甘草二两,鳖甲手指大一片(炙),雄黄半两(研)。上六味,以水四升,煮取一升,顿服之,老小再服。取汗。”此方用升麻升透毒邪,鳖甲入血分软坚散结,蜀椒开腠理、行血脉,雄黄解毒,当归、甘草养血扶正。薛生白改升麻为柴胡,从升透阳明,改为升透厥阴,其实青蒿鳖甲汤也源于此。阴阳毒,在隋代《诸病源候论·伤寒病诸候》中是言“伤寒阴阳毒候”,可见阴阳毒是伤寒即瘟疫的一种类型。
新冠病毒感染进入重症肺炎期,此为寒湿或湿热内陷血脉,故笔者采用三甲散,拟方如下:地鳖虫15g,鳖甲15g,水蛭15g,僵蚕12g,蝉蜕10g,柴胡10g,桃仁10g,芦根30g,升麻15g。没有穿山甲,姑且以水蛭或地龙代替;加芦根透肺之邪,仍用升麻、蝉蜕透邪外出,阴不足,仍用龟甲。
临床可在此方基础上加减运用。或袪邪或扶正。若邪气闭阻,正气尚可,可治以芳香温通,如苏合香丸。
正虚一途,如阳虚用归一饮,或归一饮加人参,仿四逆辈。热极伤阴用叶氏复脉法,脱证加山萸肉、人参,心衰可用归一饮加泽兰、车前子,血栓指标高用归一饮加三棱、莪术。寒湿入里,早用归一饮,扶正托邪,预护元气。
新冠病毒感染进入危重期,一个突出特点即是神志萎靡,即《伤寒论》之“少阴之为病,但欲寐”。患者发热反不高,四逆辈适合,但四逆汤针对寒而少有针对湿,且对于正虚之人,生附子应改为制附子,故笔者推荐归一饮3号:制附子10g,干姜15g,炒薏苡仁20~30g。(附:归一饮1号:制附子10g,干姜15g,炙甘草20g。归一饮2号:制附子10g,干姜15g,大枣20g。)(张东 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