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健以乌梅丸为主治凌晨胸腹痛
《伤寒论》记载:“蛔厥者,乌梅丸主之。又主久利。”《医宗金鉴》云:“此药性味酸苦辛温,寒热并用,能解阴阳错杂,寒热混淆之邪也。”诸多医家认为乌梅丸适用于寒热错杂证的治疗。蒋健为首届岐黄学者,上海市名中医,第六、第七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从事中医临床40余年,尤擅中医脾胃病、郁证及各类疑难杂症的治疗。蒋健临床喜用乌梅丸,将其奉为肠病佳方,而在实际应用则更为灵活,不局限于肠病。笔者有幸跟师十余载,整理跟诊中所见蒋健以乌梅丸治疗夜半疼痛案例二则如下。
案一
尹某,男,60岁,2023年1月6日初诊。主诉:剑突下及脐周疼痛3年,每于凌晨2~3点痛醒,程度中等,坐起可减轻,伴寐差、多梦、易醒,每天仅能睡2~3小时,大便每日1次,松散不成形,肠鸣,矢气多。自述胃肠镜检查未见明显异常,腹部CT发现肝脏血管瘤、肝多发囊肿。曾先后寻求多位肝病、消化病专家诊治,以雷贝拉唑等西药及疏肝理气类中药治疗1年有余,无明显改善。又诉之前从事水产工作,每天凌晨2~3点起床,不知是否因此落下病根云云,叙述滔滔不绝,表现出一定的焦虑状态。查舌淡红,苔薄,脉细弦。
诊断:腹痛(寒凝气滞)。
治则:温脏止痛。
方予乌梅丸合温胆汤加减:乌梅9g,细辛9g,肉桂12g,党参10g,熟附片12g,川椒12g,干姜15g,吴茱萸10g,黄连6g,黄柏9g,当归10g,半夏12g,茯苓10g,枳实9g,竹茹12g,酸枣仁30g,夜交藤30g。7剂,水煎服,日1剂,早晚两次分温服。
1月13日二诊:患者诉服药前剑突下及腹部自发疼痛,服药后但按之痛、不按则不痛,凌晨因剑突下及脐周疼痛而痛醒的情况减少,睡眠改善,可达5~6小时,大便成形,唯饮食不慎易腹痛而泻,肠鸣晨起时甚,矢气后觉舒,小便欠畅。舌脉同前。方予乌梅丸合己椒苈黄丸与苓桂术甘汤加减:乌梅9g,细辛3g,肉桂9g,党参10g,熟附片9g,川椒9g,黄连3g,黄柏9g,干姜9g,防己12g,葶苈子10g,白术炭12g,茯苓10g。14剂,煎服法同上。
1月27日三诊:剑突下及脐周不按不痛,睡眠保持5~6小时,大便成形,现唯腹胀、小腹隐痛,矢气后痛缓,肠鸣音亢进,小便欠畅。舌脉同前。方予乌梅丸合芍药甘草汤加减:乌梅12g,细辛9g,肉桂12g,党参10g,熟附片15g,川椒12g,黄柏12g,干姜15g,吴茱萸15g,黄连6g,白芍30g,甘草12g,五灵脂12g,延胡索30g。7剂,煎服法同上。
2月3日四诊:已持续3年的凌晨2~3点痛醒之症终告消失,大便日1次,觉腹冷,小便欠畅,舌脉同前。上方去白芍、甘草、延胡索、五灵脂,加车前子30g。14剂,煎服法同上。以兹巩固。
案二
郭某,男,75岁,2023年1月31日就诊。主诉:近1年来常于凌晨2点、4点及早晨7点左右必发左胸上部疼痛。患者于2022年12月30感染新冠病毒,抗原转阴后遗留咽痒咳嗽,夜间咳甚,伴胸闷、心慌、气喘、自汗,神疲乏力。1月2日胸片示双肺下叶少许炎症。1月10日开始求治蒋健门诊,经调治3周后,诸症皆瘥,但每于凌晨至早晨发生左胸上部疼痛之症凸显出来,故转而求治胸痛。查舌淡红,苔薄黄,脉细弦。
诊断:胸痛(痰热互结).
治则:宽胸散结。
方予乌梅丸合小陷胸汤加减:乌梅6g,细辛3g,官桂3g,附子3g,川椒3g,干姜3g,黄连3g,黄柏6g,当归9g,生晒参粉3g(吞服),全瓜蒌9g,半夏9g。7剂,水煎服,日1剂,早晚两次分温服。
2月7日二诊:服药后7剂后,已持续年余之凌晨左胸上部疼痛豁然消失。顷诊夜尿3次。查尿常规未见异常;腹部B超示前列腺增大伴钙化,脂肪肝,肝囊肿,胆囊切除术后,胆总管上段扩张,双肾囊肿,左肾钙化灶可能。方予四妙丸加减:苍术15g,黄柏12g,川牛膝15g,薏苡仁30g,蒲公英30g,丹参15g。10剂,煎服法同上。
按 《伤寒论·辨厥阴病脉证并治》:“厥阴病,欲解时,从丑至卯上。”龙砂医学流派代表性传承人顾植山认为:“欲解时”可以理解为疾病向愈将解的时间,但“欲解时”不是必解时,而是相关时,此时的厥阴病可以“解”,也可以有症状发生或加重;三阴病“欲解时”可在丑时有交集,故“欲解时”的第1个时辰丑时意义最大,在丑时出现的症状往往为厥阴病证。
在六经传变过程中,厥阴是病程演进的最后阶段,是两阴交尽,阴尽阳生,阴阳转化之时,也是疾病发生发展的关键阶段。从一天十二时辰来说,亥时为一天之中阴气最盛之时,子时即一阳来复之时,从丑至卯上之时正为阴尽阳生,由阴出阳之际。在此阶段,若阳气由阴而出,则邪气渐退,疾病“欲解”;若阳遭阴遏无以来复,则邪无所胜,疾病为进。蒋健通过临床实践观察到,较之丑时“欲解”,似乎丑时“欲发”厥阴病者更多。
案一,蒋健认为有两点值得重视:一是患者3年来每天在凌晨2~3点自剑突下脘腹疼痛,正在丑时发病;二是患者已寻求多位专家治疗,服遍各种药方均告罔效,倘使再按常规辨证论治方法恐难取效,于是转换思路从发病时辰上入手。患者以前从事水产工作需每天丑时起床,长期生活习惯似已形成其丑时经气流注紊乱的“生物钟”,一阳初复之际即遭阴寒遏制,使人体阴阳之气不能有序接续,经气流注“交班”功能紊乱,为此落下病根,丑时“闹钟”按时鸣响而发病,表现为脘腹疼痛、肠鸣、不寐。本案始终以厥阴病主方乌梅丸进行治疗,以其辛开苦降调整气机以恢复阴阳经气顺接。初诊合温胆汤加酸枣仁、夜交藤;二诊合己椒苈黄丸与苓桂术甘汤;三诊合芍药甘草汤加五灵脂、延胡索。朱丹溪曰“怪症必有痰”,肠鸣即为痰饮作祟,是以配合化痰蠲饮。
案二患者常于凌晨2点、4点、7点发作左胸上部疼痛,发生在“从丑至卯上”(凌晨1点到7点),颇类似《伤寒论》“气上撞心,心中疼热”。本案与案一也有类同之处:都是疼痛,案一为剑突下脘腹疼痛,案二为左胸上部疼痛;都是凌晨发病,案一为丑时,案二为丑时至卯时。三阴病“欲解时”,经气流注交集于丑时,但阳进阴退当有一个过程,并非丑时一个时辰可以完成,故《伤寒论》讲厥阴病欲解时“从丑至卯上”。案二发病即为从丑时凌晨1点开始,到卯时早晨7点结束。本案初诊以乌梅丸合小陷胸汤治疗,仅服药7剂,从丑时到卯时左胸上部疼痛即得消除;二诊转以四妙丸加味治疗他症。
乌梅丸是治疗厥阴病第一方,蒋健认为其临床适应症可以非常广泛,现在几乎已见不到“蛔厥”,更不止于“久利”,但见夜间厥阴主时发作或加重的病证均可一用。乌梅丸的精妙之处就是主药和组方。乌梅丸重用乌梅,取其至酸之味,至柔之性,入肝经以敛肝柔肝,是全方的灵魂药味。组方有乌梅之酸,连、柏之苦,姜、附、椒之辛,参、归、蜜之甘,可谓集大寒大热、酸苦甘辛于一炉,五味杂陈,温清并补。也有以乌梅丸治疗丑至卯时发作的不寐、胸痛、咳喘等各类病症的报道。抓住发病时间的关键点,不拘病种,均能奏效,这也是伤寒六经辨证的神奇之处。(朱蕾蕾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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