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则验案谈“亡血家禁汗”
《伤寒论》言:“血弱气尽,腠理开,邪气因入,与正气相搏……”描述了女性月经周期经血下注胞宫,胞满则血溢,经血大量流失,气随血泄,气血不足的生理状态。此时,机体卫外不固,六淫邪气更易乘虚而入,进一步发为外感的病理状态。
故行经期妇女外感与一般外感发热以实证为主不同,患者多虚实夹杂。若发汗驱邪以治外感,则恐有过汗伤正之弊;若温补扶正以治里虚,又易有闭门留寇之患,稍一不慎,便犯“虚虚实实”之戒。
钟某,女,28岁,2021年6月15日初诊。主诉:发热半天。自诉洗头后吹空调致头痛,周身酸痛,无汗,怕冷,自测体温38.3℃,全身皮肤滚烫,纳差。舌淡红,苔轻度白腻,脉浮数略紧。行经第4天。
方用麻黄汤:麻黄10g,桂枝8g,杏仁10g,炙甘草5g。1剂,水煎服,顿服。
6月15日下午二诊:上午服药1剂后稍有汗出,汗出不多,体温仍38.1℃,患者自诉心烦,疲乏,头痛,全身酸痛,纳差,触其皮肤仍灼热,汗少。舌淡红,苔轻度白腻夹黄,脉浮数略紧。方用麻黄汤合四物汤:麻黄10g,桂枝8g,杏仁10g,炙甘草5g,生地黄15g,当归15g,白芍15g,川芎10g。1剂,水煎服,顿服。
患者诉下午服药后1小时,全身微微汗出,自觉全身舒畅,测体温36.8℃,头痛明显减轻,诸症顿减,后胃纳开,喝热粥1碗,不再复热。
按 患者吹空调后恶寒发热,头痛,周身酸痛,无汗,全身皮肤滚烫,苔轻度白腻,脉浮数略紧,此为外感风寒表实证,初予发汗解表之峻剂麻黄汤。而服药后却见汗出不多,触其皮肤仍灼热,并见心烦、疲乏等症。深究其因,不得不提仲景所述麻黄汤的使用禁忌:淋家、疮家、衄家、亡血家、咽喉干燥者、病有寒者,皆当禁用或慎用其峻汗。
此案中患者外感时正逢经期,血海空虚,是为“亡血家”,属麻黄汤禁忌证之一。若要阐明为何血虚不可用麻黄汤发汗,则要进一步讨论血与汗的关系。正如《灵枢·营卫生会》:“营卫者,精气也;血者,神气也。故血之与气,异名同类焉。故夺血者无汗,夺汗者无血。”所述,血汗乃是同源,两者互化互用。《素问·阴阳别论》云:“阳加于阴谓之汗。”《灵枢·决气》亦云:“腠理发泄,汗出溱溱,是谓津。”汗生于营阴,化于阳气,是由人体内的津液通过肾精的气化蒸腾后,从玄府排出的液体;而血的主要功能则是充养全身,充盈肾中精气,如果血虚则精气不足,汗液亦少。故即使予血虚外感之人以麻黄汤发汗,也会因汗液化生无权而见药后汗出不多,外感无法随汗而解;且“亡血家”阴血已亏,再发其汗,又耗阴血,势必犯虚虚之戒。因此在治疗诸如血虚外感者,尤不能见表解表,而应遵循仲景的表里先后缓急治法,知常达变,发汗解表同时不忘扶正补虚,方可正胜邪退,药到病除。
故二诊予麻黄汤发汗解表合四物汤以补血调血,患者服后得以汗出,邪随汗解,疗效甚佳。四物汤出自唐代蔺道人《仙授理伤续断秘方》,以治外伤瘀血作痛,《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用本方治疗妇人诸疾,后世皆谓本方是补血调血之基础方。是方以熟地黄厚润滋腻之性为生营血之“基”,伍当归和血入心则“变化而赤是谓血”,又取白芍养血敛阴,与生地黄、当归相协则滋阴补血之力更著,更借川芎活血行气使营血畅于周身,使诸药补血而不滞血。四药合用共成补血调血之功。
麻黄汤出自《伤寒论》,其记载“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麻黄汤主之”。麻黄汤为治疗太阳伤寒表实证之代表方,其中麻黄发汗解表、宣肺平喘;桂枝解肌发表、通达营卫,既助麻黄发汗散寒之力,又可温通营卫之郁;杏仁利肺平喘,与麻黄相合,一宣一降,以复肺气宣降之权而平喘,又使邪气去而肺气和;炙甘草既调和药性,又缓麻、桂峻烈之性,使汗出而不伤正气。诸药合方,麻桂相须,开腠畅营,麻杏相使,宣降相宜,使风寒得散,肺气得宣,诸症可愈。
在此案中两方合用,既考虑到外感伤寒表实证需以发汗之法驱邪外出,又兼顾行经期妇女阴血相对不足的特点,使发汗无伤津动血之忧,令汗出有权,邪随汗解,其用方之丝丝入扣,灵活变通,不可谓不妙。且以“亡血家”为切入点纵观“麻黄汤九禁”,凡属虚人外感者,不可轻用峻汗之法,并在发汗时应兼顾正气亏虚情况,使汗出有源,方可邪去正安。(叶菀谊 廖华君 南方医科大学)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