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文火中蕴藏安眠密码

我的人生似乎是从黑夜开始的。

从小学开始，神经衰弱与失眠便如影随形地纠缠着我。那无数个寂静的夜晚，我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思绪如麻，却怎么也无法沉入梦乡。

少年与青年时期的我，身形瘦长，被人戏称为“麻杆”。高中时，学业的压力如山般沉重，让我的睡眠状况愈发糟糕。一夜又一夜无眠，黑夜仿佛是无尽的黑暗深渊，吞噬着我的精力。每次洗头，那大把脱落的头发，都让我心生忧虑。久而久之，我对这失眠的状况渐渐麻木，不再过分在意。每当失眠来袭，我就干脆起身，读一会儿书，等待那极度困倦的时刻，才能勉强睡去。

转机发生在胶东半岛某个暮春的黄昏。在一次文学笔会上，我遇见老林，一个化工厂的会计，写得一手漂亮的骈文。当我们发现彼此都带着安眠药瓶来赴会时，他镜片后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有个方子，当年老军医传的。”他蘸着茶水在宾馆信笺上写：天麻三两，母鸡半只，文火慢炖。字迹被晕开的水渍浸润，像幅未干的水墨。

这个秘方在我的记事本里蛰伏了7个月。直到深秋归家，妻子见我睡眠时间依旧短暂，心疼不已，提议趁着这一个月的年假，找个中医，开些中药来调理身体。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年初朋友传授给我的偏方。我便匆匆去了药店，买了两段天麻，又赶到菜市场，精心挑选了一只鸡，将其一分为二。回到家中，按照朋友的详细交代，仔细地洗净、炖上。

当砂锅里腾起第一缕白雾时，我忽然想起《神农本草经》里的记载：“天麻久服益气力，长阴肥健。”原来我们的祖先早将答案写在竹简上，只是匆忙的现代人遗失了破译的密码。

那汤色清如月光，药香里浮沉着山野的魂魄。我像啜饮琼浆般将鸡汤灌入喉咙，却在放下汤碗的瞬间，看见童年那只总在子夜鸣叫的蟋蟀，和着美梦沉沉睡去。妻子后来形容我的鼾声像古寺晨钟，而我在晨光中睁眼时，发现窗帘上的朝霞早就泛着淡淡的金色。

读医书时我才恍然大悟，天麻被誉为“治风圣药”，而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细述鸡“补虚劳羸弱”之效。最妙的佐证藏在荣国府，薛姨妈那日头疼欲裂，贾宝玉献的正是天麻钩藤乌鸡汤。原来华夏文明的火种，始终在砂锅文火中传承不熄。 （徐龙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