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嘉陵：中医药发展迎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作者简介：毛嘉陵，北京中医药大学研究员、四川省中医药科学院中华中医药文化研究院院长、《中国中医文化蓝皮书》主编、《中医文化传播学》教材主编、《中医药文化研究》学术集刊主编。研究方向：中医药传播学、中医药发展战略与智库建设、艺术养生。

2017年底，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了新时代”“放眼世界，我们面对的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指中国和世界正在经历一场改变当下格局的巨大变化，必将给人类社会发展带来深远的影响。在习近平文化思想指引下，坚持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必将产生新的腾飞。

在这种新形势下，利用新质生产力理论推动中医药文化繁荣，可促进中医药学术理论的创新和时代化，为中医药事业和产业的发展提供千年难遇的发展机遇。中医药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可从以下八个“新”来反映这种新态势。

新形势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度重视中医药事业发展，作出促进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一系列决策部署，采取建立政策法规体系、坚持守正创新、坚持融合发展等举措，取得了建立健全中医药服务体系、发挥中医药特色优势、实现中医药高质量发展等一系列令人瞩目的成绩，中医药振兴发展迎来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好时机。

2023年习近平文化思想的提出，不仅为中医药文化工作指明了清晰方向，更以其鲜明的立场、观点、方法筑牢了中医药行业文化自信、自觉与自强的根基，同年，习近平总书记在黑龙江考察调研期间首次提到“新质生产力”，这对中医药学术进步、诊疗技术和行业发展是一次强势赋能。这也是中医药当前正面临的新形势、必须勇于接受的新挑战和应当珍视的新机遇，势必改变传统中医药行业的生产关系、商业模式、产业结构，将推动中医药在守正创新中充分释放独特价值，为健康中国建设持续贡献力量。

新方向

中医药发展的方向，是由中医药文化核心价值体系和认知思维模式起决定性作用的，具体体现就是中医药学术发展模式。

中医药学术发展模式。

是指将中医药发展中所坚持的宏观整体认知世界的基本理念、主要的认知思维与行为准则、学术研究应遵循的原则、知识本体的学术特征、专有技术、评价标准与纠错等综合因素，经过概括提炼出来的一套具有文化价值和倾向性的规范。具有理论性、学习性、模仿性、指导性和评价性。主要包括中医药文化核心价值体系（包括信念、价值观、思维方式等)、理论研究体系（包括术语规范性、阐释说理形式、文献与知识产权等)、实践应用体系（包括学术信息的获取、专有技术、临床信息的采集等)、组织协调体系（个体与组织、发展策略、学术传承、文化传播等)和评价纠错体系（学术守则、学术评价标准等)等五大体系构成。

“古典自然整体型”中医药学术发展模式。

人类在古代所掌握的知识极其有限，只能从宏观整体的角度去认知世界。在医学上也只能通过采集外在的、表面的、整体的信息，以此推测认知人体的健康、疾病和生命状态，难以细致入微地认识人体的微观构成。这种学术体系是在“天人合一”整体观的影响下，以天地人为一体、以人与自然互动为认知基础、从整体角度进行医学研究，这就是已运行了数千年的《黄帝内经》时代的“古典自然整体型”中医药学术发展模式。

“现代实证型”中医药学术发展模式。

19世纪中后期西医进入中国以后，在中西医的激烈碰撞中，中医学术领域出现了一个希望以西医和现代科学来改良中医的学术流派，相继出现了强调以中医为主，运用中西医理论相互解释、相互印证、联合施治的中医汇通学派、中医科学化学派、中西医结合。以上这些探索的实质就是使中医学术研究在物质实证和微观层次的认识上能够实现科学化和现代化，这就是“现代实证型”中医药学术发展模式。

新型“未来自然整体型”中医药学术发展模式。

“未来自然整体型”中医药学术发展模式示意图。

“未来自然整体型”中医药学术发展模式最主要的特征是在继续坚持“天人合一”宏观整体认知的前提下，引入复杂性科学、大数据、人工智能、量子力学、弦理论等现代多学科来研究中医药，势必引发中医药文化核心价值体系实现一次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飞跃。主要包括以下5大构成要素：

文化核心价值体系：信息文明

未来中医药的发展将利用现代科技文明成果，以丰富天人合一整体观实现对人体、生命和疾病的微观认知。

理论研究体系：清晰合理

中医药学术因古今语言环境的变化和用语表达习惯的不同，以致长期以来研究的学术主线是围绕着中医经典进行校订、注释、疏证、分类、重编。中医药学术的表达不仅迫切需要建立具有共识性准确的概念，促使中医药术语概念规范化、阐释说理清晰化、观点结论数据化。

实践应用体系：严谨灵活

运用公认的研究方法。中医药现代研究必须学习和运用现代的科学研究方法，进行客观的数据分析，利用现代语言和符合逻辑的推理创造出能被现代学术界所承认的学术表述和学术成果。

树立敏锐的信息意识。中医药的现代研究与临床诊疗都须具有信息意识，能够及时地进行信息采集与协同研究、及时进行诊疗方式的优化、临床数据的分析与评价，以不断提高中医药临床疗效。

制造新型的诊疗设备。中医药的现代研究要在宏观整体认知指导下，研发中医医疗检测和治疗设备，最大程度消除信息采集上的模糊性和分析上的主观性。

组织协调体系：全面接轨

未来的中医学术研究组织形态在发展上将更加强调行业发展战略研究、发展战略规划和对未来发展进行科学预测，在坚持宏观整体认知人体的前提下进行多学科协同、整合和合理分化。

评价与数据体系：成为常态

美国管理学家哈伯德则在《数据化决策》一书中指出“任何事物都可量化”。这提示中医学术研究也应积极进行量化和数据化的探索，制定和推广具有中医特色的数据化证型诊断与治愈标准。

新数据

一直以来受多种因素的影响，中医药总体上缺乏数据的采集和利用，也尚未掌握宏观与微观的联系机理，存在着大量的证据空白。随着大数据时代的来临，一方面要促进整体观向着更高的境界提升，使其获得的宏观、整体医学认知能够得到大数据的支持。另一方面必须弄清楚宏观与微观的关系，通过对中医医疗和中药的大数据挖掘，证实以前宏观认知方式难以解释清楚的相关性、逻辑性。

大数据对中医相关性和对应关系的证实。

在大数据时代，已不再从样本中发现因果关系，而是从大数据中寻找事物之间的相关关系，发现和预知某些情况发生的可能性，这将有助于中医药研究中涉及相关性和对应关系的众多问题，获得以证据为基础的客观阐释。有望通过大数据的介入，促进中医学关于天人合一、季节、昼夜、五运六气等人与人体内外环境的相关性和对应关系，获得数据上的支持，甚至是具有一定量化性的清晰表述。

大数据对中医临床诊疗水平的提高。

随着中医大数据的建立和中医数据云的积累，可在更大的数据范围内进行数据分析，形成与大数据信息采集连接的实时中医药智能分析系统，获得更加精准的临床诊断和提供更合理的医疗处理方案。

大数据对中医养生治未病学说的预测。

大数据可以通过发现在A现象出现的几率较大时，可导致B现象的出现，从而通过对A现象的观察分析以掌握B现象出现的可能性。通过设计治未病数据预测模型，引入每个人的健康状况数据，对挖掘出的相关信息进行分析预测，以更有说服力的证据，预知每个人的健康情况和可能的疾病发生。

大数据对中医基础理论创新的启示。

中医治病是通过观察人体外在的表现，即“象信息”，以揣测分析其体内的健康状态或病理变化。在这个认知过程中主要依据的是藏与象、象与证、证与治等环节之间存在的对应关系。通过在中医药学术研究中对大数据的运用，有望从发现和构架出新的中医理论、中医学说，产生革命性的学术理论创新。

新思维

中医象思维是中医药文化核心价值体系中的三大核心之一，是中医人工智能必须依托的基础。它从宏观整体的角度，对人体表现出的“象信息”进行采集和分析，推导出人体“五脏、六腑、经络、气血”的正常生理功能状态（藏象），或具有病理意义的状态（病象）。它并非直接与人体内的某一具体器官组织实体相对应，而是实体与“象信息”之间的一种间接“对应关系”。

未来中医学术的创新仍将以象信息为主要依据、以象思维为主要认知方式，通过大数据进一步发现、认识和深刻解析宏观与微观、“象信息”与人体正常与病理实体的对应关系、“象认知”与治疗原则的对应关系、中医干预手段及调控效果的对应关系等机理和过程，必将获得更加清晰的认识和阐述，并以此为基础升华中医药学术理论体系，形成数据化和关系化的现代新型中医象思维。

新智能

“人工智能中医”必将成为未来中医发展的一个重要方向。中医药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将逐渐完成疑难病病案数据、诊疗思路数据、临床经验数据、患者长期跟踪数据、就医选择数据、中医医疗机构满意度监测数据等中医药大数据系统和云计算系统的建设。在不远的未来，在中医学术信息的处理与利用、中医思维模拟、中医临床诊疗信息的标准化采集与处理、中医临床象思维辅助诊疗、名老中医临床经验的借鉴、模仿等方面，将全面再现和超越名老中医个人的临床诊疗水平。

发展“人工智能中医”具有以下重要意义：

促进学术信息的“现代话”。

“人工智能中医”可以模仿具有深厚古文基础的专家，帮助你在不同的语境中瞬间“读懂”中医古代文献信息。同时，也帮助中医药古代学术语言的现代转换。

促进临床信息采集的“规范化”。

“人工智能中医”可有效地促进中医望、闻、问、切等临床信息采集的标准化、精确化和数据量化，从信息采集的可靠性上保证临床诊断的一致性与准确性。

促进诊疗决策咨询的“适时化”。

“人工智能中医”则可望在临床诊疗中提供适时动态的、经智能筛选的多种名老中医的临床经验、解决方案、预计治愈率及其分析，使中医师进行诊疗决策时能够掌握到更多的有价值的参考信息，相当于一次名老中医的集体大会诊。

促进中医个案的批量“集成化”。

“人工智能中医”可望使一些散在个案，很容易就能够在大数据智能平台上，寻找到同样的或类似的解决方式的案例，从而转变成有足够数据支持的、有说服力的临床实践活动。

促进中医思维训练的“高速化”。

“人工智能中医”完全可以通过模仿名老中医的认知思维，为年轻中医师提供系统的、有针对性的中医思维训练，也可以随时帮助他们进行思维调整和矫正。

新设备

大数据时代必将深刻影响中医诊疗过程，将出现以象信息为中心进行采样、分析和评价的“中医数字检查室”，将全面实现辨证依据的数字化和数据化。未来中医现代化的标志就是发明和制造中医医疗设备：

中医象检测设备。

从“象信息”的角度，借助仪器检测获得具有“象认知”意义的可测性的客观数据，研发出“中医象检测设备”。

中医智能诊疗系统。

按统一的标准来采集临床上的“象信息”，从微观变化中发现辨证的依据，并据此研发出可进行分析、判断的“中医智能诊疗系统”。

中医象干预（治疗)与象养生设备。

从“象信息”的角度对人体进行干预，创造出“中医象干预（治疗)设备”和“象养生设备”。

新药源

中医以“天人合一”的自然整体观念认识人体的生命、健康和疾病，在临床治疗和养生康复上则主要利用天然植物药材、动物类药材、矿物类药材等自然资源。据报道，中国现有药用植物资源18817种，中医临床上常用药物一般不超过一千种，在中医药教材《中药学》中仅收录有423种中药。从古至今的方剂至少有几十万种以上，但在《方剂学》教材中仅收录有210个方剂。既然我国已发现有上万种药用植物资源，为何不探索从中筛选出一些尚未被普遍使用的药材，纳入经方使用或重新创造出新方使用？因此，我们必须发现新的中药材的使用方法和价值，然后将其进行组方研究，逐渐研发出一大批疗效确切的现代中药新方剂。

新平台

要建立医疗服务新平台。在对中医医疗服务进行全过程的大数据化、信息化、智能化的研究中，将全面实现临床信息资源的交换、共享、互联、互通和互操作，逐渐形成多种数据化集群的智能平台：

基础数据平台。

将建立中医和西医信息共享互动的数据平台、中医患者移动终端的信息采集（将结合未来问世的“中医可穿戴设备”）与监护预警平台、中医临床服务数据平台（电子病历、电子健康档案、医学影像与检验检查结果）、就医选择数据平台、中医医疗机构满意度监测数据等。

数据交流平台。

包括中医临床数据统计分析方法和工具、中医临床医患信息的交流平台、中医社交媒体健康信息传播平台、中医数据的可视化处理平台、中医大数据的深度整合和利用等。

临床决策平台。

这是最重要的核心平台。形成基于大数据的信息采集与处理（包括采集中医多类型象信息的“中医可穿戴设备”)、实时连接利用计算机模拟中医临床名家的思维活动和决策过程的“中医智能诊疗决策系统”，以处理各种复杂的病情。包括中医疑难疾病的诊断和预防措施优选、中医疑难疾病诊疗方式优选、患者个性化养生康复方式优选、误诊误治与无效案例提示、中药不良反应警示等。

医疗监管平台。

包括中医诊疗服务业务流程监管、中医欺诈自动识别与监管、中医医疗事故补偿方案与监管、中医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监管、中医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监管、中医城镇居民基本医疗保险、药物集中采购监管、医疗用品与设备集中采购监管等。

科研数据平台。

将大数据用于中医药科研、中医药学术研究和临床经验总结，以及对患者的信息收集、管理、分析、治病的治愈率、有效率以及病情变化的数据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