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话屠苏
每逢春节临近,我就不由得想起王安石的《元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在这首古诗里藏着一种药酒:屠苏酒。
唐人韩鄂在《岁华纪丽》里,为我们留下一个有趣的掌故。说是有隐者,居于名曰“屠苏”的草庵之中,每逢除夜,便赠邻里一帖药方,嘱以绛囊盛之,悬于井底。待元日破晓取出,浸于酒中,举家共饮,可祛除一岁的瘟疫。药方流传了下来,那草庵中人的名姓,却不得而知。也就是说,屠苏酒是古代一个居住在当时叫做“屠苏”的草庵里的人发明的一种药酒。
于是,这悬井的仪式,便有了更深的意蕴。那口老井,是聚落生活的圆心,是地脉与人气相通的孔道。在一年中最后的除夕夜,将汇集了山野灵气的药囊沉入水脉,是让大地去酝酿、去交融、去完成一次静默的加持。
民间饮屠苏酒的次序,很有讲究。寻常宴饮,尊长为先,礼序俨然。独这屠苏,偏要“从小起”,从那个头最矮、声音最稚的孩儿饮起,次第而至最长者。孙思邈在《千金方》里说:“一人饮,一家无疫;一家饮,一里无疫。”
先幼后长的饮法,初看是怜幼,细想却是最深沉的护老。瘟疫无情,往往先伤弱质。让最需庇护的孩童先得药力,是将对未来的珍重,置于一切礼法秩序之上。坐在末席、最后才举起杯盏的白发长者,望着满堂儿孙饮下平安后的红润脸庞,他饮下的不仅是酒,也是一份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仁心,更是一族血脉安然跨越年关的笃定。这般饮下去的,是酒,是药,更是一份流淌在杯盏之间的家族伦理与生命祝祷。
大黄、蜀椒、桂心、乌头、防风……俱是些辛热走窜、祛风除湿的猛药。可以想见,屠苏酒口感必定是峻烈而复杂的,决非今日绵软甘醇的酒品可比。它本就是一杯“药”,目的不在娱情,而在“辟邪秽”。
苏轼晚年有诗云:“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这位一生颠簸的大文豪,在岁月的末梢,甘愿以所有困厄愁苦,去交换一份身心的长久康健。那最后才轮到他饮下的屠苏,入口的辛辣,大约也化作了一种坦然的醇厚。
陆游亦有句:“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看,酒还未饮,心思已在为新岁的桃符寻觅诗句了。这屠苏,便成了岁首那一份郑重而充满希望的开端,一个仪式性的注脚。
如今,我们过除夕守岁,看满天花火,饮的或许是白酒,是葡萄酒,是各色佳酿,却鲜少再有人惦记那杯名为“屠苏”的药酒了。科学的发达,早已消解了我们对“瘟疫”那份原始的恐惧。现代医学的针剂与药片,远比一口古方的药酒来得确凿。屠苏酒,连同它那套悬井、幼饮的仪式,便很自然地退出了生活的舞台,缩进了发黄的古籍与诗句里,成了一种“文化记忆”。
这原本无可厚非。只不过,在这北风凛冽的岁末,我忽然觉得,我们告别的或许不仅是一杯酒。那沉入井底的仪式里,有一份对自然的谦卑托付;先幼后长的次第里,有一种对生命本身的深切呵护;全家举盏共饮的刹那,更是一种将家族共同体紧密联结的宣示。(师正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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