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春的味道

早春二月，寒气未散，天地已悄然转向生发之机。此时节，大江南北皆有“咬春”之俗。北方卷饼裹菜，江南蒸春卷纳新绿，岭南则生食萝卜、芥菜，取其清脆，以迎阳气初动。一口清脆入喉，不只是尝新，更是一场与自然同频的古老约定。

这“咬”字，“咬”字最见深意。春属木，通于肝，《素问·四气调神大论》云：“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人亦当顺其升发之性，疏肝理气，助阳布散。而年节饮食多肥甘厚味，易致脾滞肝郁，故需借生鲜之物，导浊出清。于是先民取生鲜脆嫩之物应之如豆芽破土而生，性升能透；韭菜青翠辛散，温中益肝；白萝卜甘凉下气，解酒涤肠。江南春卷裹马兰头、荠菜，皆清热平肝之品。一箸入口，非为果腹，实是以饮食调和人身小宇宙与天地大节律，是“天人相应”最日常的践行。

咬春亦是对土地的致意。在农耕文明深处，立春是春耕之始。民间无鼓乐仪仗，却以口舌承天时，咬一口新芽，即是对大地复苏的感恩。无论北地南疆，此俗遍行乡野，因人心知：春不在天上，而在土中、在芽尖、在舌尖。一口青蔬，便是对五谷丰登最朴素的祈愿。

而“咬”本身，就是一场微型的生命仪式。冬气沉滞，年关喧闹，人易陷于慵懒或浮躁。此时需以齿破生，以口纳新，咬断旧岁之浊，咬开新春之清。古人云：“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此语原指坚韧，后渐成民俗心理：咬去病灾，咬来生机。那盘中青翠，是新生的信物，也是自我更新的宣言。

这一习俗亦深植家庭伦理。咬春常为阖家共举：共擀薄饼，同拌春菜，老少围坐，笑语盈盘。长辈递来一段萝卜，说“咬个平安”；游子归乡，一卷春饼便接通故土气息。在年节与节气的交汇处，食物成为情感的载体，维系着代际温情与文化记忆。

今日四时果蔬无缺，春饼春卷唾手可得。然若失却“应时而食”之心，纵有百般鲜品，亦难契春气。咬春之真味，不在食材贵贱，而在是否心知春至、身应天时。

年节烟火升腾，真正的迎新，未必在爆竹声里。有时，就在那一口清脆的咬合之间，以齿为信，感知天地初醒；以舌为媒，接引阳气入身。

咬春，咬的是节令，是智慧，是中国人千年不辍的养生自觉。一口下去，冬尽，春生。（湖北　石朋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