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令时鲜紫云英
“春雷响,草紫长”,惊蛰前的雨水一浇,田畈里的紫云英就开始疯长。细长的茎秆顶着紫白小花,在春风里轻轻摇晃,远看像给大地盖了层花毯子,这也恰似中国现代作家周作人在《故乡的野菜》中所写的“花紫红色,数十亩接连不断,一片锦绣,如铺着华美的地毯”。阳春三月,紫云英开得最盛时,能把整片冬闲田染成流动的紫霞。
紫云英,浙江富阳人称它为“草紫”。紫云英的生命力很强,只要能够适宜其生长的土壤,都可以自然或通过播种栽培生长,即使是在冬季下雪经霜时也不会受伤透色。紫云英田曾是我儿时的乐园,经常和小伙伴们追着蝴蝶满田跑,或在紫云英上打滚、撒欢,只是免不了回家后因身上沾满叶汁难以清理会遭到父母的一番呵斥。甚至打猪草时会偷偷地拔些紫云英藏到篮子的底部,上面再盖上一层薄薄的野猪菜,生怕他人发现。偶尔也会把紫云英的花蕊放到嘴里咀嚼,丝丝甘甜能让我们大快朵颐。
紫云英虽美不胜收,却名不见经传,不仅古书典籍里记载很少,就连浩如烟海的古诗词中,也只是偶见踪迹。但紫云英作为药食同源的草本植物,不仅具有清热解毒、祛风明目、凉血止血等药用价值,而且其嫩梢可供蔬食,味道鲜美,似豌豆苗,无论是凉拌、炒食还是煮火锅,都极为好吃,称得上是一道江南春日限定的时鲜了。
当晨光爬上竹篱,紫云英叶尖的露珠正顺着叶脉滚落。我拎着竹篮跟母亲下田,露水把裤脚打湿,手指掐断嫩茎时,乳白的汁液粘在指甲盖上,带着青草特有的腥甜。新采的紫云英要在溪水里淘3遍。母亲蹲在青石板上,碧绿的嫩叶随水波浮沉,仿佛揉碎了一池春色。“城里人花大价钱买西洋菜,哪晓得我们这里的紫云英才是宝贝。”母亲把湿漉漉的菜筐往石板上一放,然后把紫云英分作两堆:嫩茎清炒,老些的晒干存着煮汤。
清炒紫云英须用猪油。蒜末在热油里爆出金花,紫云英下锅的瞬间腾起青烟,锅铲翻飞间便盛出一汪翡翠。母亲在起锅前撒一撮白糖,甜味勾出紫云英的清气。作家汪曾祺说昆明人炒苜蓿“极清香”,要我说清炒紫云英则更水灵,嚼着微甜的嫩茎,恍惚间能听见春雷在泥土深处翻身。
腊肉与冬笋是紫云英的绝配。灶屋梁上悬着的火腿,油脂凝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母亲总要将留有三分肥膘的肉切作薄片,待在铁锅里煸出透亮的油,再投进冬笋片和紫云英同炒。咸香裹着鲜甜,青翠衬着玉白,盛在青瓷盘里就像一幅水墨小品。袁枚说“素宜雪,荤宜肥”,倒像是专为这道菜写的注脚。
最解馋的当数紫云英炒年糕。浸透水的粳米年糕切成小指粗细,在热猪油里煎出焦黄脆皮,紫云英碎混着鸡蛋液往锅里一泼,青黄相间的颜色让人浮想起春江水暖的波纹。当一口咬开时,外层酥脆内里绵软,吃得人直咂嘴,像是把整个春天的丰腴都含在了齿间。
晒干的紫云英能存到来年开春。抓一把泡发后,和嫩豆腐炖汤,咕嘟咕嘟,热气腾腾,乳白汤汁里沉浮的,不仅是李时珍笔下的药香、周作人怀念的乡情,更是笔者儿时乡村的野趣。母亲往汤里点香油时,紫云英田里传来布谷鸟的声声啼鸣,把千年的春味酿成了令人满口生津的回忆。如今,人们在餐桌上吃腻了大鱼大肉,开始追捧“绿色食品”,却不知真正的天然养生至味,正藏在田埂间年复一年生长的漫天绿云紫霞里。(李治钢 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科学技术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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