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油菜花里的时光和智慧
手机里翻到几张油菜花的照片,黄灿灿的花穗顶着雨珠,像极了江汉平原老家田埂上的春天。风一吹,那股清冽又带着点甜的香气,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童年——拽回外婆的蓝布衫,拽回田埂上的小竹篮,拽回那些藏在油菜花里的中医时光。
我是在江汉平原的乡村长大的。每年惊蛰一过,田埂两边的油菜花就开了,黄得晃眼,香得醉人。外婆总爱挎着竹篮,牵着我的手去田埂上转。她的蓝布衫下摆沾着泥点,衣角偶尔蹭过油菜花,落下几片黄灿灿的花瓣。那时候我总爱追着蝴蝶跑,跑累了就蹲在田埂上,看外婆掐油菜花的嫩尖,捡落在地上的油菜籽,嘴里念叨着“这花啊,不光好看,还能当药使哩”。
那时候不懂什么是中医,只觉得外婆的话像田埂上的风,轻飘飘的,却总能在我不舒服的时候管用。记得有一年春天,我受了凉,咳嗽得厉害,夜里睡不着觉。外婆没有去村卫生室,而是在田埂上掐了一把带露的油菜花嫩尖,又从灶房里摸出一块生姜,切成片,和油菜花一起放进砂锅里煮。水开后,她舀出一碗黄澄澄的汤,吹凉了喂我喝。那汤带着点清苦,又有油菜花的甜,我皱着眉头喝了两碗,第二天咳嗽竟轻了大半。外婆哪里懂什么配伍,她只是凭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法子,把身边的花草变成了治病的药。
还有一次,我在田埂上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红肿得厉害。外婆蹲下来,从田埂边掐了几片油菜花的叶子,揉碎了敷在我的伤口上,又用布条轻轻缠好。她说:“这叶子凉,能消肿止痛,比卫生室的红药水管用。”我半信半疑,可没过多久,伤口就不那么疼了,红肿也消了下去。现在我才明白,油菜花的叶子含有挥发油和黄酮类物质,确实有解毒消肿的功效。外婆的法子,其实就是中医“就地取材”的智慧——身边的一草一木,都是治病的良药。
那时候,油菜花在我眼里,只是好看的花,是蝴蝶的乐园,是外婆竹篮里的嫩尖。直到后来我学了医,才慢慢读懂了外婆话里的深意。油菜籽,也就是中药里的芸薹子,能活血行气、消肿散结。而油菜花本身,更是药食同源的好东西:春天摘几朵新鲜的油菜花,和鸡蛋一起炒,清香可口,能疏肝理气;用油菜花煮水喝,能清热利湿;就连油菜花蜜,也是润肺止咳的佳品。中医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学问,而是藏在生活的烟火气里,藏在田埂上的花草里,藏在外婆的手心里。
后来我离开了乡村,去城里学医,再后来成了一名中医药工作者。每到春天,我总会想起外婆在田埂的情景,想起那些黄灿灿的油菜花。有一次,一个亲戚来找我,说春天总爱犯湿疹,瘙痒难忍。我想起外婆当年用油菜花叶子揉碎敷伤口的法子,就给她开了一个简单的方子:用新鲜的油菜花和金银花一起煮水,外洗患处。没过多久,患者就回复我说湿疹好了大半。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中医的根,从来都在生活里,在祖辈们传下来的生活智慧里。
现在,每次看到油菜花,我都会想起外婆。她已经不在了,但她的蓝布衫,她的小竹篮,她掐油菜花嫩尖的手,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那些藏在油菜花里的时光,那些朴素的生活智慧,就像江汉平原的风,一直吹在我的心里,提醒我“最好的药,从来都在身边,在我们热爱的生活里”。
油菜花还在开着,雨珠顺着花穗往下滴,像极了外婆当年眼里的温柔。我知道,那些藏在油菜花里的中医智慧,永远不会褪色,因为它们已经融入了我的血脉,成为了我作为中医药工作者的初心和底色。(龚华 湖北省洪湖市中医医院)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