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分为枢纽 气血水同治
白长川从“气血水”论治肝硬化腹水
肝硬化腹水是肝硬化失代偿期常见的严重并发症之一。西医治疗虽可短期缓解症状,但复发率高,临床预后较差。首届全国名中医白长川在长期临床实践中,深入挖掘中医经典理论,将散见于典籍中的“气”“血”“水”病理关联思想加以系统性提炼、深化与创新,构建了一套“气血水”三位一体、立体辨治肝硬化腹水的理论与实践体系。该体系以“气分为枢纽,气血水同治”为核心,从“气血水”分级分层、立体调控、动态干预的角度治疗肝硬化腹水,取得了良好的临床疗效。本文系统阐述白长川从“气血水”角度论治肝硬化腹水的学术思想与实践经验,以期为临床提供参考。
“气血水”理论的渊源
中医虽无“气血水”理论的明确命名,但气、血、水三者之间的生理联系与病理传变思想,早在《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经典中已有充分体现。
《素问·宝命全形论》言“人以天地之气生”,强调气为生命之本。《灵枢·决气》云“中焦受气取汁,变化而赤,是谓血”,阐明血是由中焦脾胃运化的水谷精微所化生。而《素问·经脉别论》提到的“食气入胃……毛脉合精,行气于府……饮入于胃,游溢精气……水精四布,五经并行”,不仅系统阐释了水谷精气及水液在体内的输布过程与规律,还揭示了水液代谢依赖于气的推动和血的载运,深刻体现了气血水三者相互影响、互为因果的关系,初步构建了气血水相互关联的理论雏形。张仲景在《金匮要略·水气病脉证并治第十四》中首次提出“气分”“血分”“水分”的概念,明确了水气病的核心病机与气机失调密切相关。他提出“血不利则为水,名曰血分”,指出血液运行不畅是水液停滞的直接病因,将血瘀与水停的因果关系具象化。其后,“阴阳相得,其气乃行,大气一转,其气乃散”这一论述,完善了气血水理论的核心逻辑,即气、血、水三者相互影响、互为因果,存在动态病理关联。至此,气血水理论初具框架,为其奠定了理论基础与临床依据。
后世医家不断丰富与发展这一理论。隋代巢元方在《诸病源候论》中论述了痰饮形成与气机闭塞、津液不通的关系。元代朱丹溪在《丹溪心法》中提出“气血冲和,万病不生”,强调气血协调的重要性。清代唐容川在《血证论》中言“水病则累血,血病则累气”,明确阐述了气血水之间相互依存、相互制约的关系;同时提出“水病而不离乎血”“血病而不离乎水”,在张仲景“血不利则为水”的基础上,系统奠定了“血水同治”的理论基础。
白长川在继承历代医家学术精华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了“气血水”理论。他认为,气、血、水在生理上相互化生,在病理上相互牵连,是许多慢性病、疑难病的核心病机。在治疗肝硬化腹水方面,这一理论尤为适用。他强调三者“同源互根、共病互结”,主张以“气分为枢纽,气血水同治”为核心,由此构建了“气血水”三位一体、立体辨治肝硬化腹水的理论与实践体系。
肝硬化腹水的中西医概述
西医病理视野下的“气血水”映象
现代医学认为,肝硬化腹水的形成是门脉高压、低蛋白血症、淋巴回流障碍、水钠潴留等多因素作用的结果。然而,深究其病理过程,这些因素实质上均可视为气血水相互影响、互为因果的具体体现。
门脉高压:肝硬化导致肝内血管结构扭曲,门静脉回流受阻,压力增高。中医认为,肝主疏泄,调畅气机,肝病首致疏泄失常;肝郁气滞则血行不畅,络脉瘀阻,此为“气滞”与“血瘀”互结共病。门脉高压继而引发内脏动脉扩张,有效循环血容量相对不足,激活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系统(RAAS)及交感神经系统——这是在血瘀基础上,进一步出现全身性气化失司,终致肝硬化腹水。
低蛋白血症:肝功能受损,合成白蛋白能力下降,导致血浆胶体渗透压降低,血管内液体外渗。此过程符合中医“脾主运化”理论,当脾气(阳)虚时,气血生化乏源,无法合成白蛋白,脾虚运化失司,致“土不制水”,水湿泛滥于肌肤腹腔,形成腹水。
淋巴回流障碍:肝窦压力增高,导致肝脏淋巴液生成过多,当其超过胸导管回流能力时,淋巴液便漏入腹腔。肝窦压力增高,实质上是肝络瘀阻的直接结果。肝血瘀滞,脉道不通,津液从脉中渗出增多——此即“血不利则为水”的典型体现。淋巴系统在中医理论中可归属于“三焦”水道范畴。因“水病则累血,血病则累气”,肝内血瘀水停、气滞血瘀阻塞水道,致使水液不能正常循三焦通行,最终溢于腹腔,形成腹水。
水钠潴留:此时肾脏对水钠的重吸收增加,成为腹水持续和加重的关键环节。肝病日久,肝气郁结,克伐脾土,导致脾气虚弱;子病及母,久则累肾,致肾气(阳)亏虚。脾肾气虚,则运化水湿、蒸腾气化之力衰弱,水液无以化气,泛滥停聚而形成腹水。这一病理过程,正是气血水三者相互影响、互为因果的典型体现。
由此可见,肝硬化腹水的现代病理链条为:肝结构破坏(气)→门脉高压(气、血)→低蛋白血症(气、水)→淋巴回流障碍(血、水)→水钠潴留(气、血、水)。这与中医“气血水”理论的病机演变高度契合,揭示了不同医学体系对同一生命现象不同层面的深刻洞察。
中医病机框架下的核心认知
肝硬化腹水属中医“鼓胀”范畴,古籍中又称“水蛊”“单腹胀”等。《灵枢·水胀》云:“鼓胀何如?岐伯曰:腹胀身皆大,大与肤胀等也,色苍黄,腹筋起,此其候也。”《金匮要略·水气病脉证并治第十四》从气血水病机演变的角度,提出了“气分”“血分”“水分”的概念,为肝硬化腹水的辨证提供了重要思路。白长川在此基础上认为,肝硬化腹水的病机关键在于肝失疏泄、脾失健运、肾失气化,导致气滞、血瘀、水停互结于腹中。病位主要在肝、脾、肾三脏,其中气滞为初起,血瘀为进展,水停为表现。气、血、水三者相互转化、共病互结,贯穿疾病全程,形成虚实夹杂、缠绵难愈之证。
肝硬化腹水病机之始为“肝郁气滞,血瘀络阻”。肝失疏泄,气机郁滞为始动因素,气为血之帅,气滞则血行不畅,日久则肝络瘀阻,此即鼓胀病变开端,“气病”导致“血病”。
肝硬化腹水病机之渐为“脾虚失运,血水同病”。肝病及脾,脾气虚弱。脾为后天之本,主运化水谷精微与运化水湿,脾虚则气血生化不足,脾失健运则不能运化水湿,土虚不能制水,则水湿泛滥。此阶段“气病”为关键,直接引发“水病”,同时因“津血同源”“水病则累血,血病则累气”,故“血水同病”。
肝硬化腹水病机之根为“肾失气化,气血水胶结”。久病及肾,肾阳不足,无以温煦脾土、蒸化水液;肾阴亏耗,肝木失滋,虚火内扰。肾之开阖失司,则水液蓄积为患,同时肝郁气滞日久,瘀血内停,“血不利而为水”,则加重水液泛滥,腹水顽固难消。
综上,气、血、水三者互为因果,形成恶性循环,气滞加重血瘀与水停,血瘀阻碍气机与水道,水停遏伤阳气、滞涩血行,病变由实致虚,形成气(功能失调,气化不利)→水(水饮停聚为主)或血(血瘀成结为主)→再反作用于气(阻滞气机)→最终形成气、血、水三者共病互结的病机链条。
从“气血水”论治肝硬化腹水
白长川认为,基于上述理论认识,运用“气血水”理论治疗肝硬化腹水,应以“气分为枢纽,气血水同治”为核心,以分级侧重、分层协同为策略,动态调整气血水三者的关系。
分级治疗:依病机深浅,分阶段论治
气分阶段:疏肝理脾,运转大气
此阶段多见于肝硬化腹水早期,临床常见脘腹胀满、胁肋胀痛、食欲不振、嗳气、情绪抑郁、乏力、舌淡红苔薄白或腻、脉弦等表现。此阶段病机关键在于肝郁脾虚,大气不转,水湿初停。白长川强调,“滞伤脾胃,百病由生”“治鼓先治气,治气先调中”,常选用四逆散、枳术汤、香砂六君子汤等方,旨在疏肝健脾、转运中焦,恢复中焦升降之枢,使“大气一转”,阻断病邪向血分、水分传变。肝硬化的成因大多都与饮食相关,或因饮食不洁的感染性肝病肝硬化,或暴饮暴食的脂肪肝性肝硬化,或酒精性肝硬化等,这些都是“滞伤脾胃”的体现。根据不同的病因,白长川临证会选择不同的药物治疗,如酒精性肝硬化,会加入枳椇子,脂肪性肝硬化会加入荷叶、山楂、葛根等。
血分阶段:活血化瘀,通络利水
此阶段多见于肝硬化腹水中期,病程迁延,瘀血内结,临床可见面色黧黑、蜘蛛痣、肝掌、胁下痞块、舌质紫暗或有瘀斑、脉涩等症。白长川遵“血不利则为水”之旨,认为瘀血阻络是水停的重要病机,治疗当以活血化瘀、疏通脉络为主,使瘀血得化,则新血得生、水道得通。其临证常用一贯煎合膈下逐瘀汤加减,配伍泽兰、益母草、牛膝等活血利水之品,以期瘀去水消,但活血化瘀须防伤正,同时还要防止动血出血,可酌情加入三七粉、仙鹤草、侧柏炭等以活血止血。
水分阶段:泻水逐饮,顾护气阴
此阶段以腹水明显、尿少浮肿为主要矛盾,临床表现为大量腹水、腹胀如鼓、呼吸困难、小便短少、四肢浮肿。此时正气已虚,呈现“正虚水盛”的危重局面,水邪泛滥为最突出、最危急的矛盾,可上凌心肺致喘促、下竭肾阴致关格,属“急则治其标”之候。白长川临证根据不同病机辨治施治,对于湿热蕴结者,选用茵陈五苓散、中满分消丸;对于阴虚水停者,则用猪苓汤养阴利水;阳虚水泛者,投以真武汤温阳化气。他强调,此时虽当泻水,但不可一味攻逐,须顾护正气,同时利水要辅以活血、行气,防止水去瘀留、气机更滞。
分层治疗:气血水并调,标本兼顾
气血同病:调气活血,疏肝通络
此病层的核心病机为气滞血瘀并存,互为因果。白长川常在活血化瘀的基础上,加重理气药分量(如柴胡、郁金、青皮);或在疏肝理气方中,加入活血通络之品(如姜黄、郁金、三七)。他临证常以四逆散为调气的基础方,配合丹参、香附、川芎、丹参等药,既疏肝行气,又活血通络,气血同治,以恢复肝之疏泄与血之畅行。
气水同病:温阳化气,利水消肿
此病层的核心病机为气机郁遏,导致水湿内停。白长川治疗以“温阳化气、利水渗湿”为核心,重在恢复气对水的推动功能,给邪以出路,临证常用苓桂术甘汤合平胃散健脾燥湿、化气行水。他强调“通阳不在温,而在利小便”,善用桂枝、茯苓、猪苓、泽泻这一组合,通阳化气以利水,使阳气宣通,水湿自去。
血水同病:化瘀利水,血水同治
此病层的核心病机是瘀水互结,是“血不利则为水”与“水停则血瘀”的恶性循环。白长川认为,此时治疗必须摒弃单纯利水或单纯活血的偏见,需活血药与利水药协同使用,契合“血水同源”之机,临床以当归芍药散合桂枝茯苓丸为基础方加减。他最常使用泽兰、益母草药对,二者皆入血分,既能活血,又能利水,力专效宏。
临床创新:动态辨治,以气为枢
白长川认为,气、血、水三者并非孤立阶段,而是相互交织、动态演变的过程。临床须根据气、血、水的主次轻重,灵活调整治则,分级分层、动态协调三者关系。结合病机不难看出,“气”贯穿于疾病始终,因此无论处于何期、何层,“以气为枢”必须贯穿肝硬化腹水治疗的全程:早期防传变,中期助血行,晚期顺气机。
鼓胀为久病,正气必虚。峻猛攻逐之剂虽可暂时取效,但极易耗伤本已虚弱的脾胃之气,导致病情反复甚至急转直下。白长川强调,治疗全程需顾护胃气,即使在攻邪时,也应佐以参、芪、术、苓、草等扶正之品;稳定期则应以健脾益气、养血柔肝为根本大法,如八珍汤、薯蓣丸、鳖甲煎丸等化裁善后。
此外,治疗中无论治血、治水,均需辅以调气之药。治血方中加川芎、香附,治水方中加枳壳、大腹皮,以使“气行则血行”。
验案举隅
程某,男性,39岁,2007年4月26日初诊。主诉:腹胀伴双下肢浮肿6年,加重1个月。现病史:腹胀,行走时两胁腹有震荡感,双下肢浮肿,按之凹陷不易恢复,精神萎靡,面色晦暗,消瘦乏力,颈部及前胸散在蜘蛛痣,肝掌,烦躁易怒,右胁闷痛彻背,手足心热,善太息,目干涩,口苦口干欲饮,失眠难寐,腓肠肌痉挛反复发作,纳少脘闷,便调,日1次,尿黄量少。舌暗红苔薄白腻有齿痕,脉弦。腹部叩诊移动性浊音阳性。B超示腹水阳性。患者于1997年诊断为“乙型病毒性肝炎(大三阳)”,2001年出现肝硬化腹水,2006年5月发生门脉高压所致上消化道大出血。
中医诊断:鼓胀(肝郁脾虚,阴虚水停)。
西医诊断:肝硬化失代偿期。
治则:疏肝健脾养阴利水。
方用猪苓汤合五皮饮加减:茯苓30g,泽泻25g,猪苓15g,阿胶10g(烊化),滑石15g,大腹皮15g,桑白皮15g,陈皮25g,白术15g,枳实15g,柴胡15g,黄芩15g,天花粉25g,生牡蛎50g,甘草10g。14剂,水煎服,日1剂。
二诊:腹胀及两胁腹震荡感减轻,双下肢浮肿减轻,尿量增多,腓肠肌痉挛好转,眠欠安,早醒,醒则自感身热欲汗而无汗,皮肤瘙痒感。舌暗红苔薄白厚腻齿痕减少,脉弦。上方去陈皮、大腹皮、滑石、生牡蛎、泽泻,加炙麻黄5g、连翘15g、赤小豆30g、炒白芍20g。7剂,煎服法同前。
三诊:腹胀及双下肢浮肿渐无,两胁腹震荡感、腓肠肌痉挛均消失,皮肤瘙痒感消失,情绪好转,右胁闷痛彻背减轻,晨起自感身热微汗出,偶咳嗽,咯黄白黏痰,时有牙龈出血及鼻中少量血丝,二便正常。舌暗红苔薄黄腻,齿痕又减,脉弦。上方去炙麻黄、赤小豆,加桔梗15g、杏仁15g、侧柏叶15g、生地黄25g。14剂,煎服法同前。
四诊:腹胀及双下肢浮肿消失,右胁闷痛彻背及烦躁口苦消失,咳嗽愈,眠已安,晨起无不适,牙龈出血及鼻中血丝消失,时有口干,二便正常。舌暗红苔薄黄腻,齿痕消失,脉弦。复查B超未见腹水。方用八珍汤合鳖甲煎丸化裁:黄芪50g,党参20g,茯苓25g,炒白术15g,生地黄25g,当归15g,赤芍20g,丹参25g,鳖甲10g,阿胶10g,软肝草15g,柴胡10g,泽泻25g,猪苓15g,陈皮25g,炙甘草10g。7剂,煎服法同前。同时上方配制丸药服2个月,健脾柔肝、益气养血以善后。
按 本案为肝硬化失代偿期所致鼓胀,病程迁延,虚实夹杂,病机复杂。患者久病肝郁,气滞血瘀,脾虚失运,水湿内停,兼有阴虚内热,属本虚标实之证。初诊治以疏肝健脾、养阴利水,兼顾活血软坚,选用猪苓汤合五皮饮加减。因患者有烦躁易怒、手足心热、消瘦乏力、口干口苦欲饮等阴虚水停之象,故用猪苓汤,而不用五苓散,因有右胁闷痛彻背,故加入柴胡、黄芩疏肝清热,天花粉生津止渴,加入生牡蛎合牡蛎泽泻散之意以软坚散结,再加白术、枳实健脾行气。
二诊时患者服药后水肿减轻、尿量增,提示水湿渐去,但出现皮肤瘙痒、眠欠安、身热无汗。《伤寒论》云“伤寒瘀热在里,身必黄,麻黄连翘赤小豆汤主之”,其释文中注“当有发热恶寒无汗身痒等表证”,故无汗身痒乃邪热郁表之象。上方去陈皮、大腹皮、滑石、泽泻、生牡蛎,因水湿已减,故减利水之力,防伤阴耗气;加炙麻黄、连翘、赤小豆宣肺透表、清热利湿,以解表郁湿滞之皮肤瘙痒。但麻黄亦属辛温燥热之品,不可久用,恐汗出伤阴,故中病即止,是为“有故无殒,亦无殒也”。
三诊时,患者水肿基本消退,但见咳嗽咯痰、牙龈出血、鼻衄。辨证为肺气不利、热伤血络,故去炙麻黄、赤小豆等宣散之品;加桔梗、杏仁宣肺止咳、通调水道,取“提壶揭盖”之意;加侧柏叶、生地黄清热凉血止血,以解虚热动血之患。
四诊时,诸症平复,腹水消失,治以扶正固本,防其复发。方用八珍汤合鳖甲煎丸化裁:八珍汤益气养血、健脾复运以治本虚;鳖甲煎丸软坚散结、活血消癥以攻瘀结。加软肝草、丹参增强活血软肝之力,佐泽泻、猪苓轻利余湿。后以丸剂巩固2个月,以防反复。本例全程贯穿调气、活血、利水之法,体现“气血水同治”思想,收效显著。(宋婷婷 辽宁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二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