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痛治验四则
按照中医对人体部位的分类,腹部可分为胃脘部、胁肋部、脐腹部、少腹部四大区域。本文讨论的腹痛范围,主要是在脐腹部,即胃脘以下,以肚脐为中心3寸左右的范围。中医对腹痛的辨治,大致可分为寒实、虚寒、实热、食积、虫积等几大类。
治疗经验
属于寒实疼痛者,有明显的外受风寒或寒邪的病因,腹痛多为阵发性绞痛,或拘急疼痛,疼痛部位多在脐腹,得热熨则减,可兼气逆呕吐,大便或溏泻或秘结,恶寒发热,手足逆冷,面色㿠白,舌淡苔白,脉弦紧,宜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五积散。
属于虚寒疼痛者,腹中常隐隐作痛,喜温喜按,手足不温,气短乏力,口不渴,小便清长,舌淡,苔薄白,脉弱无力,宜用小建中汤。如果中焦虚寒,加以阴寒内盛,则脘腹疼痛剧烈,呕吐不能饮食,脘腹部隆起,触之有肿块,疼痛拒按,手足逆冷,舌苔白滑,脉弦紧者,宜用大建中汤。
属于实热疼痛者,多为腹部胀痛拒按,扪之烫手,大便秘结,小便黄,口苦、口渴喜冷饮,舌苔黄腻,脉滑数,宜用大承气汤。少腹右侧有反跳痛者,多为肠痈,即急性阑尾炎,宜用大黄牡丹汤加减。
属于食积疼痛者,腹中疼痛饱胀,嗳气腐臭,不欲饮食,舌苔厚腻,脉滑数,宜用保和丸。
属于虫积疼痛者,多在上腹部出现阵发性疼痛,疼痛的性质为顶痛、钻痛,发作时较为剧烈,患者有蛔虫史。同时,可伴有恶心,呕吐,额上冷汗出,手足逆冷,舌淡苔白,脉紧或脉沉伏,宜用乌梅丸加减。
验案举隅
案一
董某,男,11岁,2004年12月21日初诊。患者7岁前能吃能睡,发育正常,2001年开始腹痛,经常发作,频繁时每天发作四五次,每次几分钟到十几分钟不等,休息片刻可自动缓解,疼痛的部位主要在肚脐周围,多为痉挛而痛。查血红蛋白较低,只有8g左右,做过多次检查,排除地中海贫血、蛔虫症,近来查出十二指肠溃疡,服用治疗溃疡的西药疼痛仍然不见好转,服用铁制剂也不见血红蛋白上升,故来诊。察之面色㿠白,眼圈发青,形体消瘦,精神尚可,胃口不佳,腹部柔软,压之无痛感,素来大便干结,有时须服泻药才能解出,现已两天未解,腹胀,小便黄。舌胖淡苔黄腻,脉弦缓。此为食积所致,当先用消法。
方用保和丸加减:炒麦芽15g,炒山楂15g,神曲10g,莱菔子10g,陈皮5g,半夏5g,茯苓10g,连翘10g,炒白术10g,藿香10g,胡黄连5g。5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
12月27日二诊:服上方后,胃口稍好,大便每天1次,气臭,仍然阵发性腹痛,每天二三次,舌苔已净,舌质白而胖淡,脉缓弱。此中焦虚证已显,当温补气血。方用黄芪建中汤加减:黄芪30g,桂枝6g,生白芍30g,炙甘草10g,生姜10g,大枣15g,饴糖30g,蒲公英10g,三七片3g。7剂,煎服法同前。
2005年1月5日三诊:服上方后,胃口转佳,大便通畅,7天中腹痛仅出现1次。上方加当归10g,续服30剂。
2005年3月随访,患者称按上方服药50余剂,腹痛再未出现,十二指肠溃疡已排除,血红蛋白正常,面色白里透红,体重增加5公斤,食欲、大小便均正常,舌淡红无苔,脉弦缓,病已痊愈,嘱不必再服药。
按 不明原因腹痛、溃疡、贫血三种疾病集中在一个患儿身上,西医在治疗上有一定困难,故长期未能痊愈。治疗儿童不明原因的神经性腹痛,用《伤寒论》芍药甘草汤、小建中汤一般皆有效。从本例患儿贫血、面色㿠白、眼圈发黑等全身证候来看,呈现一派虚证,属于《金匮要略》所说的“虚劳”,当用黄芪建中汤、当归建中汤。但初诊时见患者舌苔黄腻,用建中汤又有所顾忌,仔细询问患者父母后,言其平常不见此种舌苔,意识到应为由外地来诊旅途中活动过少,食积于胃肠所致,故暂用保和丸消食,加藿香化湿、胡黄连泻下。二诊时见舌苔退净,舌质白而胖淡,虚证本质已露,始用黄芪建中汤加减,因检查有十二指肠溃疡,故加蒲公英清热消痈、三七活血止痛。三诊守方不变,坚持数十剂,终于治愈。
本案有三处笔者用药的心得:其一,一诊保和丸加胡黄连,是消法中佐以泻法。患者平素即大便干结,单用保和丸难以消除积食,必佐以轻泻,胡黄连泻下作用弱于大黄,又可消疳积,故用之。其二,二诊用黄芪建中汤加蒲公英治疗胃溃疡,出自著名中医学家章次公经验,加三七则是出自笔者心得。三七活血止痛、消瘀愈疮,众所周知,但小剂量煎服可健胃消食补血则鲜为人知。笔者常用于小儿积食症兼见虚证者,每有佳效。其三,大便通畅是本案治疗的关键之一,但并非泻下才能通便,尤其是此案属于虚证,不宜泻,宜补而通之。饴糖能温润通便,白芍重用亦能通便,这2味药在方中的作用非常重要。由于大便通畅,中焦运化正常,则腹痛、溃疡、贫血得以全面治愈。
案二
杨某,女,62岁,2004年5月3日初诊。患者阵发性腹痛30余年,每次发作,均因受寒而起,发作时脐周绞痛,感觉有股寒气向上攻冲,伴心慌、头晕欲倒,一天之中可发作四五次,每次几分钟到十几分钟不等。患者中年时,每年发作两三次,近年来发作频繁,有时一个月内即发作三五次,每次发作过后疲惫不堪,几天才能恢复。曾做过胃镜、肠镜、B超、心电图、CT等各种检查,除发现窦性心律不齐、早期动脉硬化之外,未见其他器质性病变。其就诊1小时前刚发作过1次,察其面色发青,嘴唇发绀,精神疲惫,头晕,身痛畏冷,口苦。舌胖淡,苔白厚,脉弦紧。此为寒湿积结于内,不能宣泄,发为奔豚气,故急用中成药五积散温散。
处方:五积散每次10g(布袋包煎),生姜15g,红枣5个。1剂,煎10分钟,趁热服,日3次,盖被取微汗。
5月4日二诊:昨日服上方后,三度汗出,身痛已除,已不怕冷,腹痛未发,心中感觉舒畅,仍然精神疲惫,偶有心慌,头晕,面色已恢复正常。舌淡苔薄白,脉弦。治宜温阳活血,拟奔豚汤合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加减:当归10g,白芍10g,川芎5g,桂枝10g,半夏10g,生姜15g,合欢皮15g,茯神15g,苍术30g,炙甘草10g,大枣30g。10剂,日1剂,水煎,分2次服。
5月15日三诊:服上方后,腹痛未发,其余尚可,唯精神仍感疲惫,脉舌同前。上方加黄芪15g、生姜10g,白芍加至30g。10剂,煎服法同前。
服10剂后,病情稳定,遂停药,随访多年,病未复发。
按 本案患者由于查不出器质性疾病,被当作“癔病”“神经症”几十年,未曾得到有效的治疗。患者年轻时,只要注意保暖御寒,便可以减少发作,一旦发作则喝点生姜、胡椒、红糖水之类对付过去。进入中老年以后,发作越来越频繁,促使患者找中医治疗。本病根据其证候表现,当属于“奔豚”病,《金匮要略》云:“病有奔豚,有吐脓,有惊怖,有火邪,此四部病,皆从惊发得之。”“奔豚病从少腹起,上冲咽喉,发作欲死,复还止,皆从惊恐得之。”“奔豚,气上冲胸,腹痛,往来寒热,奔豚汤主之。”从病因来看,患者的得病与发作每每同受寒、寒湿内积有关,而并非前两条条文所述“惊发”“惊恐”等情志因素。从证候来看,同第3条所述基本相同,只是本案表现为身痛怕冷,而非往来寒热。
本案以腹痛为主,而非一般奔豚病的气冲咽喉,这是由不同的病机所导致的差异,不可径用奔豚汤原方。故一诊先用五积散散寒祛湿解表,以治其标;二诊用奔豚汤合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加减以治其本,防止复发。奔豚汤去柴胡、黄芩,加苍术,即不把重点放在疏肝解郁上,而放在温化寒湿方面。《金匮要略》曰:“发汗后脐下悸者,欲作奔豚,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主之。”可见此方有预防复发的作用,故两方合一,将治疗与预防结合在一起。三诊加黄芪、生姜,加重白芍用量,取黄芪建中汤之意。由于方证相符,数十年顽疾,一诊见效,三诊痊愈。
该案有一处笔者用药心得,即用合欢皮代替李根白皮。奔豚在临床并非少见,中年妇女尤其多,古方奔豚汤确实有效。此方由当归、白芍、川芎、半夏、生姜、甘草、葛根、黄芩、李根白皮组成,但方中的李根白皮在药店难以寻到,便有人用桑白皮代之,因桑白皮专入肺经,擅长泻肺热。但笔者认为这种替代只是表面相似,用合欢皮代替更为合适。合欢皮入心、肝二经,《神农本草经》谓其“主安五脏,和心志,令人欢乐无忧”。虽然此药没有直接平抑奔豚气的作用,但其疏肝解郁、宁心安神之性于本病非常吻合,与方中其他药物的配合也很协调。况且,从《金匮要略》中其他几首治疗奔豚病的处方如桂枝加桂汤、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来看,治疗奔豚不一定非依赖平抑奔豚气的专药不可,而是要发挥整首方剂的辨证施治作用。笔者用奔豚汤配伍柴胡、合欢皮治疗多例患者,均有很好的疗效。
案三
廖某,女,79岁,2003年7月14日初诊。2周前,患者因不能进食、7天未解大便,前往某医院治疗,诊断为不完全性肠梗阻,血压、心率以及其他检查均正常。医院建议其尽早进行手术治疗,家属犹豫不决,故来诊。察其面色潮红,手足躁扰不安,神志尚清醒,腹痛,压之痛剧,因为腹部皮下脂肪少,能够明显触摸到腹中的粪便积块,长约5cm,腹不胀。舌红而干,口渴不欲饮,脉沉细数。近7天中有2次从肛门排出少量稀水,味极臭、色青,未夹杂粪块。此为阳明腑证,热结旁流,宜润燥、泻热、通便。
方用调胃承气汤加味:西洋参10g,大黄10g,芒硝10g,甘草10g。1剂,大黄、甘草先煎10分钟,冲入芒硝,西洋参另煎兑入。
患者仅服1次药,1小时后,腹中肠鸣不已,拉出大量稀臭粪便,肠梗阻得以解除,次日出院后用中药调理。
按 本案从中医的角度来看平淡无奇,因为在《伤寒论》中,“热结旁流”从脉证到治疗都有确切的记载。由于患者年事已高,笔者只在方中加了一味西洋参,方证相符,故取效神速,且避免了手术创伤及后续感染等风险。
案四
彭某,男,64岁。此案患者即笔者,2012年10月21日出现左腹部上方疼痛,痛处向尿道口阵阵放射,考虑为尿道炎,服阿托品、呋喃坦啶、清热止淋颗粒,半小时后缓解。10月24日上午11时又一次发病,双侧腰痛,仍然左腹部上方疼痛,痛处向尿道口阵阵放射,小便灼热,口渴,3天未解大便。再服阿托品、呋喃旦丁、清热止淋颗粒,3小时后疼痛没有缓解。舌淡红,脉弦缓。
方用猪苓汤加减:猪苓30g,茯苓30g,泽泻15g,滑石30g,木香15g,延胡索30g,海金沙15g,黄芩10g,大黄15g,芒硝10g(冲服)。1剂,水煎,分2次服。
服上方后,仍然持续疼痛,大便不通,当日晚上9点就诊于某医院急诊。经彩超检查:左肾轻度积水,左侧输尿管上段扩张,提示中下段梗阻;右肾细小强光团,考虑泥沙样小结石可能。医院予静脉注射氨曲南、奥美拉唑、间苯三酚、氯化钠、氯化钾、葡萄糖等,疼痛仍然持续不缓解。次日早上5点半,打1针杜冷丁后,疼痛稍微减轻。6点,解出大量小便,疼痛随之消失,但未见石头排出。
10月28日二诊:10月24日后连续进行了3天的静脉注射,药物以消炎、解痉为主,仍然用一诊的3种药物,再加氧氟沙星。医生告诫,由于石头没有排出,可能还会随时出现疼痛,疼痛时没有药物可以缓解,只有大量喝水、蹦跳,争取排出石头。今天疼痛又剧烈发作,从上午11点半到下午2点半,不断大量喝水、蹦跳、跑步,仍然不能缓解。舌淡红,脉弦数。方用四逆散加减:柴胡20g,白芍40g,枳实20g,甘草20g,法半夏15g,黄芩15g,乌药15g,厚朴20g,大黄8g(泡服)。2剂,以金钱草60g煎20分钟,取汁煎药,20分钟后,取汁泡大黄。
服药后1个半小时,疼痛仍然不见缓解,乃于第1剂药的第2煎中再加白芍30g、甘草15g、芒硝10g(冲服)。2小时后,疼痛仍然没有缓解,没有肠鸣音,没有要解大便的感觉,腹部不胀,不呕,拘急疼痛,按之不拒,感觉稍舒,口干,舌淡,脉弦数。改用芍药甘草汤加减:白芍120g,甘草60g,蜈蚣2条,全蝎10g,川楝子15g,元胡30g。1剂,仍用金钱草60g煎水取汁煎药。
8点半服药,9点半疼痛缓解。大便随之而下,连续排便3次,石头仍然没有排出。继续服此方5剂。
11月3日三诊:服上方后,疼痛没有发作,大便每日都有,但偏稀。方用复元通气散加减:牵牛子150g,延胡索30g,鸡内金50g,琥珀30g,小茴香10g,木香30g,蜈蚣60条全蝎50g,白芍90g,甘草50g。上药为水丸,每天2次,每次6g,用金钱草30g煎水送服。
陆续服完1剂后,疼痛未再发作。
按 一诊笔者用猪苓汤加减,但没有疗效,改用西药消炎、解痉、止痛,甚至注射杜冷丁,也未见效果,疼痛持续了17个小时不能缓解,直到小便胀极解出后,疼痛才骤然消失。因为石头尚未排出,不敢懈怠,仍然连续输液3天,不料第4天又发作。多喝水、拼命跳动,石头仍未出,疼痛未止,二诊处以四逆散加减。此处方是笔者学生所开,他用之治疗多例泌尿系统结石患者十分有效,两三剂即能排出结石。笔者审核此方,发现重点在调节气机,又吸取了国医大师朱良春重用金钱草排石的经验,应是有效的,但服后疼痛仍没有缓解。
笔者经过反复思考,最后意识到,虽然这一诊二诊两方“辨病”没有错,但在具体运用时,“辨证”却没有完全到位。两次处方都使用了大黄,甚至芒硝,但服后都没有大便,甚至没有肠鸣音,腹部不胀,不呕,舌淡红,脉不滑数。左腹痛处是拘急疼痛,按之虽然无法减缓,但并不拒按。这是由于左边输尿管痉挛,导致肠道的痉挛,使得气机升降失调,大便难下,重点应该放在缓解痉挛上。故仍然采用大剂量的芍药甘草汤,再加大剂量的止痉散、金铃子散,服完1次,半小时后疼痛得以缓解。
由于石头仍然不见排出,三诊用复元通气散合用止痉散、芍药甘草汤,加鸡内金、琥珀为丸剂,希望能够排出细小石头。随后四个多月,再未发生过疼痛,检查左肾轻度积水,左侧输尿管上段扩张已经消失,而右肾细小强光团仍然存在,考虑泥沙样小结石尚未完全排出,改长期服中成药石淋通以善后。(彭坚 湖南中医药大学)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