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中的“自”
中国文化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对顺应自然之道的尊崇。
陶渊明的诗句写到:“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著。”钧,本为造陶器所用的转轮,古人将运转不停的天地自然比喻为大钧,即天地的运转造化。造化之力没有偏爱,万事万物都在这种运转中自然呈现,自然代谢。
于是“自”在中国古代的诗词中被反复运用,出现了很多用“自”的诗句,成为了中国诗意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如杜甫的“映阶碧草自春色”,李白的“南轩有孤松,柯叶自绵幂”,苏轼的“簌簌无风花自堕”,李清照的“花自飘零水自流”,欧阳修的“乍雨乍晴花自落”……那么多诗人,都感受到了“自”所带来的诗意,并且将他们写在了诗句中。
这种对“自”的钟爱,深深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道家思想的影响。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在这里指“自己如此”的状态。诗人们体悟到,天地万物都有其内在的运行规律,这种不假外力的“自”,是“道”的体现。
中国传统的文学与医学,实则共享着同一片中华文化的思想土壤,都触及了中国古人对宇宙、生命与秩序的根本理解。
中医是一门崇尚自然的医学,在其理论体系中,亦极重视“自”的存在与力量,体现在不过度的干预人体,而是通过一定的治疗手段,着眼于让人体自我恢复生机。因此我们在中医的表述中,也能不断看到“自”的表述:自愈、自息、自灭、自和、自收……
中医如此推崇“自”,并非是消极治疗疾病,而是更精准地治疗疾病,从根本上治疗疾病。通过干预调动人体自身的自然之性,助其实现自我的修复。这种干预,是最经济的干预,也是最智慧的干预。找到那个干预的关键,实现人体自我修复的联动。比如《成方便读》中治疗肠燥津枯的便秘,不是直接通便,而是通过补肺阴和肾水来达到人体的自通。通过补肺阴、壮肾水,实现了“津自充”“肠自润”“热邪自解”“闭结自通”。
中医重视人体得到通达,气血周流无碍,就是因为这样可以让人体自己去恢复平衡,达到“自和”。
有的药物自身没有利肠胃、补气血的功效,但是通过发挥某些作用,能够使人体恢复自和、自生的功能。如桔梗“利五脏肠胃,补血气者,盖指邪解则脏腑肠胃自和,和则血气自生也。”
再比如《神农本草经读》中论述茜草能够除痹,治疗黄疸,补中气,也是因为其能推动人体自和。“风寒湿三气合而为痹,而此能入足少阴,俾上下交通而旋转,则痹自愈矣。上下交通则中土自和,斯有补中之效矣。中土和则湿热之气自化,而黄疸愈矣。”
“化不可代,时不可违”。这是《素问·五常政大论》中,黄帝与岐伯讨论生命法则与治疗法则时的核心论断。意思是,人的生理活动和疾病的治疗,都不能违背四季更替的节奏。化不可代的“化”,指生长化收藏的生命过程,是事物自身从发生、发展到消亡的内在力量。这句话告诫医者,你不能用自己的力量去“替代”身体本应发生的自愈、修复和转化的功能。过度的“代化”,看似解决了眼前问题,实则干扰了身体内部的平衡与自愈机制。真正的健康,必须源于身体自身的“化”,而非外力的“代”。
对“自”的推崇,让我们看到,诗与医,一者观物,一者观身,不过是同一种“道”在天地与人身的两种写法。顺其性,得其和,这是中华文脉里最温柔也最坚定的智慧。(李崇超 南京中医药大学)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