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早的医学杂志《吴医汇讲》

《吴医汇讲》扉页(1796年版)书影。
清代中后期,苏州医家唐笠山连续10年刊刻《吴医汇讲》。以医书形式印行的《吴医汇讲》,具备名称固定、汇集多人文稿、连续出版等杂志要件,因而被史学家看作是中国最早的医学杂志。国学大师、历史学家吕思勉在《南归杂记》(1920年)中说,《吴医汇讲》“为当时一种不定期之出版物,如今之杂志然。此物在中国杂志界则可称鼻祖矣”。
唐笠山纂辑《吴医汇讲》的主客观条件
唐笠山,名大烈、字立三、号笠山、又号林嶝,江苏苏州府长洲县(今苏州市姑苏区)人,清代医家,卒年嘉庆六年(1801年)。关于唐笠山的职业,《江苏著述志》等书中说:“曾任典狱官,并为狱中犯人诊病。”他年轻时考取秀才,为长洲县官学的生员,后来经选拔担任苏州府医学正科。清代学者梁章钜的《称谓录·医学官》释曰:“礼部则例,凡直省医学官,府曰正科,州曰典科,县曰训科。”“正科”是府一级官署负责医学事务的官员。
唐笠山能够在名医集聚的苏州府担任医学官,表明他的医术达到了较高水准,当属名医之列。他好学深思,对于医药学术问题有独到见解。从唐笠山对《吴医汇讲》所刊名家文稿的修改上来看,他具有扎实的语言文字功力。另外,他身居苏州府医学正科岗位,同诸多医家有着广泛的联系。总体而言,唐笠山知医懂医、思路开阔、文笔通达、人脉广博,这些成为他组编医家文稿、纂辑《吴医汇讲》亦即担任“主编”所必备的主观条件。
从社会方面来看,唐笠山纂辑《吴医汇讲》有两个有利的客观条件。首先,苏州在清代依然是江南地区的经济文化中心,商业发达,中医药文化繁荣。发端于元代戴思恭的吴门医派,在传承中不断有所发展,清代以后出现了叶天士、雷允上、徐大椿等众多名家。以苏州为中心的江南地区,学术气氛浓郁,名医常常以医会友,汇聚一堂各抒己见,许多医家于诊疗之余热心于医药撰述和医术交流。正如《吴医汇讲·自序》所说:“吾吴文献之邦,乃良医荟萃之域”。置身于这片中医药文化的热土,唐笠山认为只要诚心就可以征集到高水平的医药文稿。其次,苏州是中国雕版印刷的主要发祥地之一,刻书业长期兴隆,雕版匠人技艺纯熟,清代有私刻、坊刻、官刻书坊数十家,刊刻印刷品极为方便。
由于具备了上述的主观、客观条件,唐笠山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纂辑、刊行《吴医汇讲》卷一,以自家书斋问心草堂名义刊刻印行。此后“凡高论赐光,随到随镌”“渐次补镌”(《吴医汇讲·凡例》),每年纂辑一卷。嘉庆六年(1801年)纂辑的卷十、卷十一,因唐笠山于当年谢世而成为最后的终刊卷次。嘉庆十九年(1814年),唐笠山之孙唐庆耆出资复刻包含11卷内容的全本《吴医汇讲》。
《吴医汇讲》的纂辑程序和规则体例
唐笠山在《吴医汇讲·自序》中说:“康熙时有过君绎之者,裒集众贤治案,合镂为书,名曰《吴中医案》……仆谨仿《吴中医案》之旧帙,更辑《吴医汇讲》之新编”。过绎之,名孟起,字绎之,业儒擅医,兼通戏曲。他行医乡里,尤精痘疹,除纂辑《吴中医案》外,又著《仙传痘疹奇书》,重修《神农本草经》辑佚本。《吴中医案》一书在清代末期失传。
唐笠山在仿效《吴中医案》将多家医案汇为一书的基础上,有所创新,不仅连续纂辑、“日增月益”而渐成大观,而且在纂辑程序和体例规则方面也与一般医书有所不同。
《吴医汇讲》的纂辑过程包括三个环节。一是征稿。筹备之初,唐笠山主要借助人脉关系,联络医界友人索求文稿。据传,他曾派人在苏州的商业区张贴过征稿告示。《吴医汇讲》卷一刊刻问世,书的扉页上印有一则广告:“凡属医门佳话,发前人所未发者,裒集成编,诸同学如有高论,并望光增。”二是编稿。唐笠山对文稿进行初选、编辑加工。对于有独到见解而文字不通顺的文稿,他仅限于疏通文字,绝不改易观点。卷一所刊《温证论治》,是温病大家叶天士的门生顾景文对老师讲话的原始记录稿,唐笠山“窃以语句少为条达,前后少为移掇,唯使晦者明之;至先生立论之要旨,未敢稍更一字也”。三是审稿。唐笠山之孙唐庆耆在《吴医汇讲》全本复刻本卷末所附跋文中说:“旧存见闻篇什,及诸公送来佳作,先祖必反复细阅,再商之二三老友,考订尽善,方始付梓。是以采取者果多,存止者亦复不少,缘集行海内,同人之公论系焉,不苟采选,可见仆先祖慎且重也。”唐笠山“商之二三老友”,用现在的说法来表述,就是召开编委会进行稿件的终审,选定刊出文稿。
《吴医汇讲》作为连续出版物,在纂辑规则、体例方面也有独创之处。其一是首刊《凡例》,规则公开。卷首刊载“凡例”7则,相当于现今杂志的“稿约”或“告读者”,其内容包括出书宗旨、征稿范围、撰稿要求、选稿标准、编稿原则、镌刻方式、原版辨识等。其“各人之趋向不同,集众说以成书,不免或有互异……苟能各通一理,不妨两说并采”的做法,开兼收并蓄、提倡争鸣的风气之先。其二是作者有传,体例超前。《吴医汇讲》每篇文稿篇目之下,载有作者小传,“各于条论之前,分列姓氏,下注讳号爵里。如先世所遗旧稿,并注生年卒岁,及令嗣某付梓,略仿小传之意。”这种体例无疑为医史研究保存了可贵的史料。中国现代期刊直到1998年国家新闻出版署发布“关于印发《〈中国学术期刊(光盘版)〉检索与评价数据规范(试行)》的通知”才开始陆续增加“作者简介”脚注项,《吴医汇讲》整整超前了200年。
《吴医汇讲》的主要内容和学术贡献
《吴医汇讲》以《吴中医案》作为仿照对象,但跳出了其只载医案的窠臼,文稿以“杂”见长。《吴医汇讲》内容丰富,题材多样,全本11卷共载录江南地区41位医家的94篇文稿,涵盖内、外、妇、儿各科。其中,既有医药典籍的注解阐发、学术理论的争鸣探讨、临诊随笔、历代医家论述、物事考证、医话、医药歌诀,又有方剂研究、药物真伪鉴定、医德教育、读书方法、书评等。
作为“主编”的唐笠山,特别强调文稿必须“发前人所未发,可以益人学问”“尤领新而标异”,遴选文稿坚持原创性、学术性原则,加之纂辑精心、考订细心,从而保证了《吴医汇讲》的上乘质量,刊载了一批有价值的医药学文稿。嘉庆十六年(1811年),知名医家陈修园在《金匮方歌括》中评价《吴医汇讲》“以独开生面,不袭老生常谈为高”。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83年版《吴医汇讲》点校者丁光迪在“点校后记”中列出了10篇“佳作”,包括叶天士的《温证论治》、薛生白的《日讲杂记》、唐笠山的《读书十则》《摄生杂话》、王绳林的《考正古方权量说》等。
《吴医汇讲》卷一所刊《温证论治》,言简意赅,全文虽然只有4000余字,却是叶天士温病学说的奠基之作。薛生白的《日讲杂记》,内容涵盖阴阳学说、经典医理、湿热病证辨治以及医道修养等诸多方面,与《湿热病篇》共同构成其湿热病理论的系统阐述。《吴医汇讲》的作者之中,既有叶天士、薛生白等名动天下的顶流医家,又有王绳林、薛公望等著有传世医书的地方名医,还有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医师和文士。作者不分门户,文稿不拘长短,只求文有新意、言之成理。国学生顾雨田的《书方宜人共识说》不足400字,提出医者书写药方不应使用草书和非共识的药名、要写清煎药方法。唐笠山认为此文涉细枝末节却关乎病家性命,因此录而刊之。总体而言,《吴医汇讲》通过清代中后期“吴医”乃至江南医家的“汇讲”,呈现了医药学术思考的热点问题,在当时促进了中医药学术的交流,为后世积累了宝贵的医史资料。(王续琨 大连理工大学医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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