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治疗方法分类方案初探

方法是人从理论上和实践上把握现实的方式、手段、程序和路径的统称，是人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不可或缺的工具。方法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人的任何活动都离不开方法。医家诊断疾病需要诊断方法，治疗疾病需要治疗方法。

中医药学在长期的演进发展中积累了异彩纷呈、数量繁多的治疗方法。探讨中医治疗方法的分类问题，在理论上有助于整体把握治疗方法在中医药理、法、方、药体系中的地位，在实践上则有助于有效发挥各种治疗方法的作用。为加强交流，笔者将对中医治疗方法分类方案的初步思考整理成文，求教于学界师友。

中医治疗方法分类思想的历史演进

远古时期，我们的祖先在治疗疾病和身体创伤的实践中通过不懈摸索，逐步掌握了一些治疗方法。进入文明时代后，他们开始用文字将一些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法记录下来。如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书《五十二病方》中不仅记载了103个病名和283首无名方剂，而且记载了针对不同疾病和创伤的多种治疗方法，如药物敷贴法、药浴法、药熏法、头发灰止血法、砭石刺法、砭石热熨法、灸法、角法（拔罐）、药物内服疗法（汤剂、丸剂、散剂、酒剂）、食养法等。《黄帝内经》开中医治疗方法理论研究的先河，记述了大量的治疗方法，例如分别来自东、西、北、南、中央5个地域的砭石、药物、灸法、针刺、导引按跷5种基本疗法，以及刺血法、按摩法、敷贴法、熨法、药浴法、刺骨法、情志相胜法、五音疗法、手术疗法等。《素问·至真要大论》提出了“内者内治，外者外治”的治疗方法总体分类思路。

东汉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确立了六经辨证论治体系，围绕各种外感热病和诸多杂病，阐释了机变灵活地运用各种药物的思路和技巧，创制了治疗多种病证的经典方剂。此书不仅为药物内服疗法建构了示范性框架，而且对针法（温针、烧针）、灸法、食疗法、熨法、薰法等多有论及，另外还记载了灌肠法、蜜煎导法、吸鼻取嚏法、舌下给药法等特殊治疗方法。

北宋时期，宋徽宗赵佶主持编纂的《圣济经》借鉴北齐徐之才《药对》和唐代陈藏器《本草拾遗》的药物功效十分法，将方剂按照功效区分为“宣、通、补、泄、轻、重、滑、涩、燥、湿”10个类别。“十剂”学说可以视为药物治疗方法分类思想的发端。

金元四大家之一、“攻邪派”的代表人物张从正将汗、吐、下三法作为医家基本的治疗方法。他认为，“病之一物，非人身素有之也，或自外而入，或由内而生，皆邪气也”“养生当论食补，治病当论药攻”，药攻之法无外乎汗法、吐法、下法。他扩展了此三法的内涵，依功效将针刺、灸法、推拿、洗熏、导引等也包含在三法之中。

明代张介宾在《景岳全书》五十三卷至六十卷中借用兵家的“八阵”框架，将经方和历代验方分为补阵、和阵、攻阵、散阵、寒阵、热阵、固阵、因阵8个大类，称之为“古方八阵”。这个分类思路虽然也侧重于方剂的功效，但由于其中含有“用药如用兵”的寓意，对治疗方法的分类另有一种别样的启示意义。

清代医家程国彭是中国医史上完整提出中医治疗方法分类方案的代表性医家。他在初刊于雍正十年（1732年）的《医学心悟》一书的首卷中，对历代流传的疾病治疗方法进行总结概括，从功能、机理的角度将其归并为“汗、和、下、消、吐、清、温、补”8个大类，统称为“医门八法”。他认为，八法之间相互关联，法中有法，法外有法，综合运用，兼顾统筹。“盖一法之中，八法备焉，八法之中，百法备焉。”（《医学心悟》）“医门八法”对后世产生了广泛影响。

中医治疗方法分类研究的现实意义

理、法、方、药是中医药学经过2000年演进发展所形成的辨证论治基本思维框架和临床诊疗逻辑框架。20世纪50年代以来，为适应高等中医药教育事业发展的需要，中医药学研究渐次呈现繁荣景象，但理、法、方、药4个环节的研究状态存在着不均衡性。

在“理”的环节，中医药院校除中医学概论、中医学基础、中医学、中医各家学说等课程涉及中医理论之外，70年代后又设置了名为“中医基础理论”的课程，出版了数量可观的相关教材和专著。在“方”“药”环节，中医药院校开设了多门方剂学、中药学类课程，同样出版了大量教材和专著。比较而言，有关“法”的研究则相对薄弱一些，中医药院校没有开设专门课程。在“中医治疗学”类课程的教材中，总论部分列有介绍基本治疗方法（治疗大法）的章节，但篇幅都不大。

在探讨中医治疗方法的学术专著和期刊论文中，大多没有涉及治疗方法的分类问题。有一部分研究者在程国彭“医门八法”的基础上，对治疗方法的类别做了不同程度的补充。1975年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的《中医治法与方剂》（成都中医学院中药方剂教研组编著），其“总论”第二章概述了汗、清、下、和、温、补、消、理气、理血、祛湿、祛痰等11种常用治法，“各论”部分按脏腑病证依次介绍了辛温解表法、辛凉解表法、实卫固表法等68种具体治疗方法。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中国中医药出版社等出版了以“中医病机治法学”“中医治则治法学”或“中医治法学”命名的5部专著，书中分列多种治疗方法，都没有专门讨论中医治疗方法分类问题的章节。

《世界科学技术-中医药现代化》杂志2024年第5期发表李奕、蔡永敏的《治法的构成与分层分类新体系》一文，提出了一个中医治疗方法的“分层分类”思路。第一层分为应对病性的治法、应对病态的治法、应对病势的治法、应对病邪的治法4类。第二层为治疗大法，如“应对病性的治法”之下包括温法、清法。第三层为具体治法，如温法之下包括温阳、暖肝等，清法之下包括清热、凉肝等。这个分层思路很有新意，有待于继续深化。

治法是上承依理辨证、下通组方用药的不可或缺的中间环节，起着承上启下的津梁作用。强化治法研究这个薄弱环节，是推进理、法、方、药学术体系均衡发展所提出的必然要求。而治法分类问题作为治法研究的基础性论题之一，是中医治法学这门新学科走上创生之路后理应被高度关注的一个研究论题。

分类是人类认知世界的基本思维手段，是使研究对象高度有序化的逻辑工具。从生物分类、资源分类到图书分类、数据分类、信息分类、职业分类等，人类社会的各个领域都需要分类。在中医药领域，证型分类、疾病分类、药材和药物分类、药材炮制方法分类、方剂分类，一直以来都是有热度的研究论题。中医治疗方法分类问题研究，理应适度地热起来。

据统计，李振吉主编的《中医药常用名词术语辞典》（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01年）收录治则治法类词目807条，李经纬等主编的《中医大辞典》（人民卫生出版社，2004年）收录治法类词目644条。面对如此丰富多样的中医治疗方法知识遗产，我们只有通过渐次深化的分类研究，才能在相同点和相异点的比较中获得有关治疗方法的总体性认知，同时在划分和类比中看到各种治疗方法之间的区别和联系，从而做到各法各用、各得其所、互补合用、互相成就。

中医治疗方法五级次分类方案

中医治疗方法有级次之分。例如，外治法、清热泄火法、拔罐疗法、推拿疗法，这几种治疗方法显然不属于同一个级次。其中，外治法的覆盖面最大，是最高级次的治疗方法。笔者提出的中医治疗方法分类体系，按5个级次对常用的治法或疗法进行归类。

第一级次中医治疗方法分类方案

探讨第一级次中医治疗方法分类，其实就是选择中医治疗方法的总分类方案。所谓总分类，就是要用极少的几个类目囊括或包罗所有的中医治疗方法。借鉴已有的研究成果，我们选择了两个基于“三分法”的总分类方案。

总分类第一方案，依据是否使用药物，将所有的中医治疗方法区分为药物疗法、非药物疗法和介于两者之间的组合疗法。药物疗法和非药物疗法各擅胜场，在其中一类治疗方法不能满足治疗需要的情况下，医家会同时使用两类治疗方法，由此便出现既不是纯药物疗法又不是纯非药物疗法的第三类疗法——组合疗法。《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记载的虢太子治案即是一个组合疗法的实例。虢国太子患“尸厥”症而假死，扁鹊采用针砭“三阳五会”“熨两胁”“服汤”等治疗措施，20天后太子得以康复。一个完整的治疗过程，凭借非药物疗法和药物疗法的综合效用，成功地救“活”了病者。

总分类第二方案，依据施治途径和作用部位，将所有的中医治疗方法区分为内治法、外治法和介于两者之间的内外兼治法。内治法的施治途径包括口服药物、膳食调理、向体内给药等，药物、药食经消化吸收后，通过气血运行作用于全身或特定脏腑，以达到治疗目的。情志疗法也属于内治法范畴。外治法是直接作用于体表或在体外施治的一类治疗方法，包括药物外敷、熏洗、针刺、灸疗、刮痧、拔罐等。内外兼治法可以产生整体调节与局部治疗的协同效应，提高疗效，缩短疗程。

三分法是人们在总体上认识世界的基本思维框架，它打破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模式，体现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德经》）的客观逻辑链条，能够准确地呈现世界的多样性、复杂性。南宋医药学家陈言在《三因极一病证方论》一书所提出的三因学说，是应用三分法的经典范例。他认为，人之患病有3类原因：一是外因，即六淫邪气；二是内因，指七情过激引发气血紊乱；三是不内外因，包含饮食、劳倦、跌仆、金刃、虫兽所伤等。三因学说将所有的致病原因都概括进来了，为后世的审因论治奠定了理论基础。

上述两个总分类方案，涵盖了所有的中医治疗方法。换言之，林林总总的中医治疗方法都可以在总分类方案中找到归属。例如，药包穴位热敷法属于总分类第一方案的组合疗法（包含药物疗法和非药物疗法的穴位疗法、热疗法），又属于总分类第二方案的外治法；情志疏导法属于总分类第一方案的非药物疗法，又属于总分类第二方案的内治法。

其他级次中医治疗方法分类方案

治疗方法来源于治疗实践的需要，因此功效是治疗方法得以形成和流传的根本属性。以基本功效为维度划分出来的治疗方法，列入中医治疗方法体系的第二级次，包括汗法（解表法）、和法（和解法）、下法（攻下法）、消法（消导法）、吐法（涌吐法）、清法（清热法）、温法（袪寒法）、补法（补益法）、涩法（固涩法）、润法（润燥法）、渗法（渗湿法）、开法（开窍法）、定法（安定法）、升法（升阳法）、降法（降逆法）等。涩法以后的几类治疗方法，是以“医门八法”为基础的横向扩展。某类治疗方法只要能够确认具有相对独立的基本功效，就可以将其补入这一级次，由此体现中医治疗方法体系的开放性、发展性特征。

以细分功效为维度划分出来的治疗方法，列入中医治疗方法体系的第三级次。第二级次各类治疗方法的基本功效，通常有多种实现途径或方式，因此这些治疗方法可以进一步细分，从而形成中医治疗方法的第三级次。例如，汗法包括辛温解表法、辛凉解表法、滋阴解表法、益气解表法、解表祛湿法、发汗消肿法、宣肺透疹法等；温法包括温中祛寒法、回阳救逆法、温经散寒法、温阳利水法等；涩法包括涩肠固脱法、涩精止遗法、固脬缩尿法、止血固下法、固卫敛汗法、敛肺止咳法等。第三级次中有些治疗方法虽以形象化比喻手法予以命名，其名称仍具有功能指向性。如用于清热泻火的釜底抽薪法，属于下法中的寒下法；用于生津润肠的增水行舟法，属于下法的润下法；用于解表散邪的逆流挽舟法，属于汗法。

在基本操作维度上划分出来的治疗方法，列入中医治疗方法体系的第四级次。例如，药物内服法、药物外用法、针刺法、灸疗法、熨疗法、热疗法、水疗法、拔罐疗法、刮痧疗法、芳香疗法、膳食疗法、手术疗法、冬病夏治法、下病上治法等。这一级次治疗方法比之第三级次治疗方法，更为靠近实际操作，但仍有一定的概括性，通常是一组具体操作性治疗方法的统称。如熨疗法，包括沙熨法、土熨法、盐熨法、姜熨法、麸熨法、醋盐熨法、铁屑加醋熨法等列入第五级次的具体熨法。熨疗法同热疗法深度交融，那些需要使用有热度熨材的熨疗法，又合称为热熨疗法。

在细分操作维度上划分出来的治疗方法，列入中医治疗方法体系的第五级次。属于这一级次的治疗方法数量最多，如汤剂内服法（汤液法）、酒剂内服法、药膏贴敷法、石蜡热疗法、药物泡浴法、耳针疗法、艾草灸疗法、刺血拔罐疗法、祛斑刮痧疗法、佩香疗法、药枕疗法、药膳疗法、捏筋拍打疗法、金针拨障法、蜂针疗法等。

从第二级次到第五级次，从纵向上看，不同级次的治疗方法之间有着复杂的相互联系。从横向上看，同一级次的各类、各种治疗方法之间，既具有相对独立性，又相互关联、相互补充，可能还存在着不同程度的交叉和渗透关系。例如，位于第四级次的穴位疗法，因第五级次的穴位推拿法、穴位灸疗法、穴位贴敷法、穴位放血法等，而与同样位于第四级次的推拿疗法、灸疗法、贴敷疗法、冬病夏治法、放血疗法等发生紧密的横向关联。（王续琨 大连理工大学医学部　白长川 大连市白长川全国名中医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