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滞以复脾胃之职 调气以畅胃腑之动 健脾益气扶正固本
白长川从“滞伤脾胃”治胃动力不足
胃动力不足是消化系统常见病理状态,属中医“胃痞”“胃脘痛”“食积”等范畴,临床以胃脘痞塞胀满、嗳气反酸、食少纳呆、餐后饱胀及胃排空延迟为主要表现,严重影响患者生活质量。首届全国名中医白长川临证六十余载,深耕脾胃病诊治,其在继承李东垣“内伤脾胃,百病由生”经典理论的基础上,结合现代人群发病特点,创新性提出“滞伤脾胃”学术思想,并应用于胃动力不足的临床治疗。
本文系统梳理白长川临证经验、相关理论研究及现代药理成果,从“滞伤脾胃”理论内涵、胃动力不足的核心病机、辨证论治及验案举隅4个方面,探讨该理论治疗胃动力不足的内在机制,以期为中医诊治该病提供新的思路与理论支撑。
理论内涵
“滞”作为中医病理概念,《说文解字》中释为“凝也”,本指水液流动受阻、物质凝积不流通的状态,后引申为人体气血津液、水谷饮食等异常停滞的病理变化。《黄帝内经》中“饮食自倍,肠胃乃伤”“浊气在上,则生䐜胀”等论述,奠定了“滞伤脾胃”的理论基础,明确指出饮食不节、浊气内停可致脾胃功能受损,进而引发脘腹胀满等症。
李东垣《脾胃论》云:“若胃气之本弱,饮食自倍,则脾胃之气既伤,而元气亦不能充,而诸病之所由生也。”其强调脾胃虚弱、气血生化不足之病理意义,然未充分关注“滞”在脾胃病中的主导作用。白长川结合现代社会发病特点,敏锐洞察古今疾病谱的变化,与李东垣所处兵戈饥馑时代不同,当今社会物质富足,多见嗜食肥甘、暴饮暴食、情志郁滞、好逸恶劳等因素,致使饮食水谷难被腐熟运化,积滞于肠胃,形成“谷反为滞,水反为湿”的病理状态。基于此,白长川创新性提出“滞伤脾胃”理论,精准把握现代人群脾胃病以“滞”为核心的发病特点,突破传统以“虚”为主的认知局限,明确指出“滞”为胃动力不足的核心致病因素,脾胃功能失调、气机升降失司为其发病关键。治疗上,其倡导“祛滞以安脾胃,调畅以复动力”的原则,临床应用疗效显著。
《素问·太阴阳明论》云“太阴阳明为表里,脾胃脉也”“阴阳异位,更虚更实,更逆更从”。脾胃位居中焦,为后天之本,二者表里相应,升降相因,燥湿相济,共为气机升降之枢纽。脾主升清,胃主降浊,协同完成饮食水谷的腐熟与运化。多种病因致“滞”邪内生,扰乱脾胃气机,进而损伤脾胃正气,形成“滞伤脾胃→脾胃虚弱→动力减退”的病理链条。其中,“滞”为因,“脾胃虚”为果,“动力不足”则为外在之表现。
白长川认为,脾胃为中焦斡旋之轴,主导全身气机升降。《素问·六微旨大论》云“成败倚伏生乎动,动而不已,则变作矣”“出入废则神机化灭,升降息则气立孤危……是以升降出入,无器不有”,明确指出升降出入贯穿生命全过程,而脾胃作为全身气机之枢纽,对其他脏腑气机的影响尤为关键。《素问·脏气法时论》云“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肺苦气上逆,急食苦以泄之”,揭示肝气以升为常、肺气以降为顺。若脾胃升降正常,则肝随脾升,肺随胃降;若脾胃气滞日久,则肝失疏泄、肺失肃降,气机壅滞更甚,形成“肝-脾-胃”及“肺-胃”协同失调之病理格局,致使胃动力不足之症迁延难愈。此外,脾胃运化失常,水谷精微输布失司,又可滋生痰、湿、瘀等新的“滞”邪,形成恶性循环。
核心病机
食滞胃脘,腐熟失常,胃排空延迟
饮食不节为现代人群胃动力不足之首要诱因。暴饮暴食、嗜食肥甘、嗜饮醇酒、恣食生冷,皆可致饮食水谷腐熟运化失时,停滞胃脘,酿成“食滞”。《素问·痹论》云:“饮食自倍,肠胃乃伤。”《素问·生气通天论》亦云“味过于酸,肝气以津,脾气乃绝”“味过于苦,脾气不濡,胃气乃厚”。食滞内阻,其害有二:一者加重胃腑负担,致受纳腐熟功能减退,胃平滑肌收缩无力;二者阻滞胃之气机,使胃失和降,浊阴不降,胃排空延迟。临床可见胃脘痞满、餐后饱胀、嗳气酸腐、不思饮食等症,恰合《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浊气在上,则生䐜胀”之旨,与西医学“胃排空延迟、胃内容物潴留”之认识亦相吻合。
气滞不畅,升降失司,胃动力减弱
气机不畅为胃动力不足的核心病机环节。现代人群情志失调、久坐少动者众,易致肝气郁结,疏泄失职,横逆犯胃,影响脾胃气机,恰合《金匮要略》“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之训。同时,脾胃因滞受损,升清降浊失司,中焦斡旋无能,遂成“气滞”。气滞胃脘,其害有二:一则可使脾胃腐熟运化功能减弱;二则影响气血津液的运行,胃腑失于濡养,进一步加重脾胃虚弱,终成“气滞→脾虚→动力愈弱”之恶性循环。临床可见胃脘胀痛、嗳气频频,且每因情志波动而加剧,此与西医学“胃肠神经功能紊乱、胃动素分泌不足”之病理机制亦相呼应。
痰湿内停,阻滞中焦,胃腑失运
《素问·灵兰秘典论》云:“脾胃者,仓廪之官,五味出焉。”脾胃主司饮食水谷之受纳、腐熟与运化。滞伤脾胃,运化失司,水液代谢失常,聚湿成痰,遂成“痰湿滞”。湿性黏滞,最易阻滞中焦气机,进一步抑制脾胃腐熟运化之能,致使胃排空延迟,临床可见心下脘痞、恶心呕吐、口黏多涎、大便黏滞不爽等症。现代药理研究显示,痰湿内停与肠道菌群紊乱密切相关,痰湿体质者肠道菌群多样性降低,发酵型代谢产物减少,可致胃肠消化吸收障碍,进而影响胃动力。此外,有研究表明,陈皮等理气健脾、燥湿化痰之品,可改善痰湿阻滞证型之胃动力不足,其挥发油成分能刺激迷走神经、增强胃肠道蠕动节律,从药效学角度印证了“痰湿内停、阻滞中焦”致胃动力不足之病机合理性。
瘀滞内生,胃络受阻,动力耗损
“滞”邪日久,无论食滞、气滞、痰湿滞,皆可影响气血运行,久病入络而酿成“瘀滞”。“久病入络”理论源于《黄帝内经》。《素问·痹论》云“病久入深,荣卫之行涩,经络时疏,故不通”,《灵枢·终始》谓“久病者,邪气入深”。至清代叶天士在《临证指南医案》中系统阐发,定名“久病入络”,将其病机概括为久病由气及血、由经入络,络脉瘀阻为其核心环节。
《素问·五脏别论》云:“水谷入口,则胃实而肠虚;食下,则肠实而胃虚。”《素问·太阴阳明论》云“阴阳易位,更虚更实”。瘀滞内生,阻滞胃络,胃肠失于气血濡养,“更虚更实”之动态平衡乃遭破坏,胃动力因之减退。瘀滞亦可壅滞气机,形成“气滞血瘀、瘀阻胃腑”的病理状态,诸症缠绵,甚则胃脘刺痛、入夜尤甚。现代研究显示,胃动力不足者多伴胃黏膜微循环障碍,血流量减少致平滑肌营养供应不足,进一步加重胃动力不足。这与“瘀滞内生、胃络受阻”之病机高度契合。
辨证论治
基于“滞伤脾胃”理论,白长川提出胃动力不足的治疗核心原则:祛滞以复脾胃之职,调气以畅胃腑之动,同时兼顾健脾益气、扶正固本,以期打破“积滞→成虚→再积滞”的恶性循环。其治疗机制并非单纯“促动力”所能涵盖,而是通过多环节、多靶点调节脾胃功能,改善胃肠微环境,促使胃动力自然恢复。具体可分为以下3个方面。
祛滞除积,减轻胃腑负担,恢复胃排空功能
“滞”是胃动力不足的核心致病因素,因此“祛滞”是治疗的首要环节。白长川根据“滞”的不同类型,针对性采用消食化滞、理气行滞、燥湿化痰、活血化瘀等治法,以清除体内积滞的病理产物,减轻胃腑负担,恢复胃的腐熟、排空功能。
对于食滞胃脘者,多选用焦三仙、炒莱菔子、鸡内金等消积化食之品,引药入胃体,组方多选用枳实消痞丸以消食化滞、和胃降逆,促进胃中积滞排空,缓解餐后饱胀、嗳气酸腐等症状。对于气滞不畅者,多选用陈皮、厚朴、木香等理气行滞之品,组方多选用半夏厚朴汤、颠倒木金散等,以调畅脾胃升降,恢复中焦斡旋之司。对于痰湿内停者,多选用半夏、陈皮、茯苓、苍术等燥湿化痰之品,组方多选用二陈平胃散、六君子汤、苓桂术甘汤等,以理气健脾、燥湿化痰。对于瘀滞内生者,多选用丹参、川芎、赤芍等活血化瘀之品,组方多选用失笑散、丹参饮等,以活血化瘀止痛。
调畅气机,恢复升降之职,协调胃肠动力
清代著名医家黄元御在《四圣心源》中云:“清浊之间,是谓中气。中气者,阴阳升降之枢轴,所谓土也。”清代温病大家叶天士亦于《临证指南医案》中云:“脾宜升则健,胃宜降则和。”脾胃为气机升降之枢纽,脾主升清、胃主降浊,二者功能协调,乃胃动力正常之关键。《素问·举痛论》云:“百病生于气也。”白长川据此,在“祛滞”基础上,尤重调畅脾胃气机,以复其升降之职,通过升清以助降浊、降浊以促升清,俾脾胃升降相因,协和有序,从而恢复胃动力。
白长川临证中常采用“升降相因”的配伍思路,在运用降气和胃、祛滞消胀药物(如半夏、厚朴、枳实)的同时,辅以升提脾阳、升清益气之品(如柴胡、升麻、黄芪),既促进胃浊下行、加快胃排空,又增强脾之运化功能,为胃动力的恢复提供支撑。
同时,白长川还注重肝脾同调、肺胃同治。针对肝气郁结、木不疏土者,加入柴胡、香附、白芍等疏肝理气之品,以疏肝解郁、调畅气机,恢复肝对脾胃之疏泄作用。针对肺失肃降、影响胃腑和降者,加入杏仁、桑叶、桔梗等宣肺肃降之品,借肺主气、司呼吸、主肃降的功能,调畅全身气机,间接促进胃浊下行。这种配伍思路与现代医学“胃肠神经-体液调节”机制相契合——调畅气机的药物可通过调节胃肠道神经功能,促进胃泌素、胃动素等胃肠激素分泌,改善胃肠道平滑肌收缩节律,从而促进胃动力。
健脾益气,扶正固本,增强胃动力本源
白长川认为,“滞伤脾胃”日久,必致脾胃虚弱,而脾胃虚弱又反可加重“滞”邪之产生,二者互为因果,遂成恶性循环。故治疗胃动力不足,不能单纯“祛滞”,还需兼顾健脾益气、扶正固本,以增强脾胃运化功能,从根本上恢复胃动力,防其复发。
临证之际,白长川在祛滞、调气的基础上,根据脾胃虚弱的程度,针对性选用六君子汤、理中汤等方,配伍党参、白术、黄芪、甘草等健脾益气之品,以补益脾胃正气,增强脾之运化与胃之受纳腐熟功能,使水谷得运、精微得布,从本源上减少“滞”邪之产生。现代药理研究表明,党参、白术、黄芪等健脾益气之品,可增强胃肠平滑肌收缩力,促进胃肠蠕动,同时改善胃肠道微环境,增强消化吸收功能,为胃动力之恢复提供物质基础与功能支撑。
同时,白长川还注重“补而不滞、滋而不腻”。他遵李中梓《医宗必读》“健脾者必理气,理气者所以健脾也。徒补则滞,徒利则伤”之训,在健脾益气之中,佐以少量理气消滞之品,如陈皮、砂仁等,以防补益药物过于滋腻,反致胃腑壅滞、气机受阻。
验案举隅
患者,女,51岁,2021年3月20日初诊。主诉:胃脘部胀满不适2个月。现病史: 患者2个月前因饮食不节、饥饱失常,出现胃脘部胀满不适,饥饱皆然,伴反酸烧心,时有嗳气,身倦乏力,纳谷不馨,夜寐尚安,二便调。舌暗红,舌质胖大有齿痕,苔白腻,脉沉细。2021年3月9日胃镜检查示:慢性浅表性胃炎,十二指肠球部溃疡。胃排空试验提示胃排空延迟。
中医诊断:胃痞(脾虚湿滞)。
治则:健脾益气,调中消痞。
处方:党参10g,茯苓20g,炒白术10g,炙甘草10g,半夏9g,陈皮10g,厚朴15g,枳实15g,紫苏梗15g,木香10g,焦三仙各15g,鸡内金25g,香附15g,乌药10g,大腹皮15g。14剂,每日1剂,水煎,早晚饭后半小时分服。
4月6日二诊:患者自诉胃脘部胀满不适明显好转,嗳气较前改善,纳眠可,大便每天1次,不成形,黏马桶。舌色暗红,舌体胖大有齿痕,苔薄黄,脉沉细。上方加炒薏苡仁50g、白豆蔻5g。14剂,煎服法同前。
3个月后随访,患者胃脘部胀满不适明显改善,无反酸嗳气症状出现。
按 本案诊疗过程,恰为“滞伤脾胃”理论的典型临床体现。患者因饮食不节、饥饱失常,致食滞内停,损伤脾胃,中焦气机壅滞,升降失司,遂见胃脘胀满不适,恰合“因滞而伤”之病机演变。
初诊方药配伍,层次分明,多法并施。党参、炒白术、茯苓、炙甘草取四君子汤之意,健脾益气,复脾胃运化之本,杜滞邪再生之源,此为“扶正固本”;陈皮、半夏取二陈汤之意,理气化痰、和胃降逆,以消“痰湿滞”;厚朴、枳实、紫苏梗、木香、香附、乌药理气行滞、和胃降逆,直击脾胃气机阻滞之标,以解“气滞”;焦三仙、鸡内金消食化积,助脾胃腐熟运化,以祛“食滞”。四法并举,祛滞与扶正兼顾,调气与复运同施,正合白长川“祛滞以复脾胃功能,调气以恢复胃动力,兼顾健脾益气、扶正固本”之治疗原则。
二诊时,患者胀满、嗳气虽减,但见大便不成形、黏滞不爽,结合舌体胖大、边有齿痕及苔薄黄之象,提示脾胃气虚尚未完全恢复,湿滞内停亦未彻底清除,且湿郁略有化热之机,此正合“滞伤脾胃”过程中“湿滞日久,易兼化热”之病机演变。故于原方基础上,加炒薏苡仁50g、白豆蔻5g。炒薏苡仁甘淡渗湿、健脾益气,功偏中下二焦;白豆蔻辛温芳香、行气化湿,功偏上中二焦,二药合用,深合叶天士《温热论》“此则分消上下之势”之旨,宣上、畅中、渗下,俾三焦气机疏利,湿热分消。
纵观本案,初诊健脾理气、消食化痰以治其本,二诊兼顾化湿清热以祛其标,层层递进,标本同治,终使脾胃气机复常、运化功能渐健,湿滞得除,诸症逐步缓解。(马跃海 马尧 辽宁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二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