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药给“变大的心”减负

10多年前，任先生怎么也没想到，一场“久治不愈的感冒”，竟把自己带到心衰边缘。

起初只是咳嗽、胸闷、乏力，他在基层诊所按普通咳嗽治疗，症状却一天天加重。来到河南省中医院心血管科后，检查提示心脏明显扩大、左室射血分数下降，最终被诊断为扩张型心肌病。

“扩心病不能只看一时胸闷、气短缓解，更要盯住心脏结构和功能变化。”河南省中医院心血管科主任医师王振涛说。作为国家中医优势专科建设单位，河南省中医院心血管科多年来把扩张型心肌病作为重点病种之一持续攻关，探索形成了中西医结合诊疗与慢病管理路径。

任先生被纳入专病管理后，在规范抗心衰治疗基础上配合中医辨证治疗。血压、心率、体重、用药变化，被一项项写进家庭自我管理手册；心脏彩超、肝肾功能等指标定期复查；中药处方和西药剂量随病情变化动态调整。

这是一场漫长的“陪跑”。几年坚持下来，任先生心功能指标逐步改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如今，他仍按医嘱维持治疗、定期复查。

河南省中医院心血管科的实践证明，面对扩张型心肌病，中医药可以在规范现代医学治疗基础上，发挥整体调节、辨证施治和长期管理优势，为患者争取更多稳定病情、提高生活质量的机会。

“变大的心”不容轻视

扩张型心肌病，俗称“扩心病”，是一类以心腔扩大、心肌收缩功能下降为主要特征的心肌疾病。患者常表现为胸闷、气短、乏力、心悸、活动耐量下降，病情进展后可出现下肢水肿、不能平卧、反复心衰，甚至发生恶性心律失常、猝死等严重情况。

相关资料显示，扩张型心肌病发病率约为每10万人5~8例。我国心力衰竭患者基数较大，扩张型心肌病是心衰的重要病因之一。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等机构有关心衰住院患者病因调查提示，扩张型心肌病在心衰患者中约占19%。

目前，现代医学治疗扩心病多参照慢性心力衰竭规范管理，包括血管紧张素受体脑啡肽酶抑制剂、β受体阻滞剂、醛固酮受体拮抗剂、SGLT2抑制剂、利尿剂等药物，必要时采用器械治疗、心脏移植等手段。这些治疗在改善症状和预后方面具有重要价值。

但临床中，却长期存在一个困境。指南推荐的“目标剂量”或“患者能够耐受的最大剂量”，在不少扩心病患者身上并不容易达到。

“扩心病患者心肌收缩无力，很多人本身血压就低，有的还伴有心率偏慢。”王振涛解释，β受体阻滞剂有减慢心率、抑制交感神经兴奋、逆转心室重塑等作用，但如果加量过快，或患者基础状态较差，可能出现乏力、低血压、心率过慢等情况，早期还可能因其对心肌收缩力的抑制作用，使心衰症状加重；血管紧张素转换酶抑制剂、血管紧张素Ⅱ受体拮抗剂、血管紧张素受体脑啡肽酶抑制剂等药物可改善心衰预后，但也可能进一步降低血压；利尿剂可减轻水钠潴留，却可能带来血容量下降、电解质紊乱、肾功能波动；SGLT2抑制剂、可溶性鸟苷酸环化酶刺激剂等药物，同样需要结合血压、肾功能等情况谨慎使用。

也就是说，规范治疗的方向很清楚，但真正落到个体患者身上，药物滴定要受血压、心率、肾功能、电解质、症状变化等多重因素制约。

“不是医生不想加药量，而是病人未必受得了。”王振涛说，这正是扩心病长期治疗中的“难点”。在西医规范治疗基础上，中医再根据患者证候特点和整体状态进行调节，能够帮助患者更好地坚持治疗、改善症状、提高生活质量。

从“气不接续”悟出中医治则

王振涛与心血管病结缘，始于青年时期。

高中毕业后，他考入安阳市中医学校，毕业后在乡镇卫生院工作4年。基层医疗经历让他很早见到心衰患者的痛苦，也见到过年轻生命因心脏疾病离去。后来，他先后在河南中医药大学、北京中医药大学深造，博士阶段研究方向为益气活血治疗心衰。2000年，他来到河南省中医院工作。

真正促使他深入研究扩心病的，是一位血压很低、常规抗心衰药物难以充分使用的患者。“当时我就想，中医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临床矛盾？”王振涛回忆。

他重新翻阅经典。《黄帝内经》提出宗气理论，《医学衷中参西录》专论“大气下陷”。张锡纯所创升陷汤，由黄芪、知母、柴胡、桔梗、升麻组成，具有益气升陷之功，常用于气短不足以息、胸中大气下陷等证。

王振涛发现，许多扩心病患者“气不接续”的表现十分典型：稍一活动便喘，胸闷气短，不能平卧，语声低弱，心悸乏力，舌暗或有瘀斑，脉象虚弱。这与中医“宗气不足、气陷于下，血行无力、瘀阻心脉”的病机颇为契合。

在长期临床摸索中，他逐步形成“补气升陷、益气活血”的治疗思路，以升陷汤为基础化裁，结合补气、活血、通络等治法，形成“抗纤益心方”。该方并非单纯为了“升血压”，而是围绕扩心病“气虚为本、血瘀为标、气陷为要”的核心病机，重在扶助心气、升举宗气、推动血行，并与规范抗心衰治疗相配合。

在河南省中医院心血管科，扩心病治疗逐渐形成一套较成熟的路径：急性心衰期，首先以规范抗心衰治疗稳定病情，必要时利尿、强心、纠正电解质紊乱，保障生命安全；病情相对稳定后，进入中西医结合调治阶段，依据气短乏力、胸闷心悸、畏寒水肿、痰热壅盛等不同表现辨证论治；长期管理阶段，则围绕改善症状、提高运动耐量、促进心功能稳定、减少反复加重风险等目标，持续随访、动态调整。

“不是一张方子吃到底。”王振涛强调，临床应用中必须做到辨证、监测、调整三位一体：辨清气虚血瘀、宗气下陷是否为主，是否兼水饮、痰浊、痰热、湿热；监测血压、心率、体重、尿量、水肿、活动耐量，以及心脏彩超、肝肾功能、电解质等指标；再根据病情变化调整中药处方及西药剂量。

让有效方案为更多生命续航

自2007年前后，河南省中医院心血管科逐步建立扩张型心肌病专病数据库，目前已积累千余例患者资料。每周二是团队固定复诊时间，医生们会提前梳理随访名单，提醒患者按时复查。

患者手中有一本家庭自我管理手册，记录每日血压、心率、体重、症状变化和西药使用情况。医生则根据这些真实世界数据，判断是否存在水钠潴留、心衰加重、药物耐受不良等情况，并据此调整方案。疫情期间，团队通过电话、微信、互联网医院等方式开展用药指导、健康宣教和药品寄送，尽量减少患者脱管。

王振涛说：“扩心病患者能不能坚持监测、坚持复查、坚持规范用药，直接影响长期管理效果。”

科研方面，团队围绕扩张型心肌病承担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6项，发表相关学术论文近200篇，开展机制研究、队列研究和临床观察，重点探索中药干预心室重塑、线粒体功能、细胞凋亡等可能机制。既往阶段性临床资料提示，中西医结合方案在改善部分患者症状、心功能及心脏结构指标方面显示出积极信号。但王振涛坦言，仍需更大样本、多中心、高质量循证研究进一步验证。

药物研发也在同步推进。抗纤益心方相关临床前研究曾获省级科技项目支持，已完成部分前期工作并获批院内制剂。下一步，团队希望继续优化方药组成，围绕不同证型开展更精细化研究，并积极推动成果转化。

目前，由王振涛牵头制定的扩张型心肌病中西医结合诊疗指南已完成相关工作并发表，为临床诊疗提供参考。科室还通过医联体、继续教育培训班、学术会议等形式，将“补气升陷、益气活血”思路和慢病管理经验向基层推广。

“一个科室一年能看的患者有限。我们更希望把临床经验规范化、标准化，让更多医生会用、善用，让更多患者受益。”王振涛说。而对于那些“变大的心”来说，这正是通向更长久生活的一束光。（本报记者 黄蓓 通讯员 李昕 李 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