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学视角下中医药文化国际传播新格局的构建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度重视中医药工作，作出一系列重要指示批示，为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提供了根本遵循。《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医药法》颁布实施以来，中医药法治化、规范化发展迈出坚实步伐；在全球疫情防控中，中医药的独特价值得到广泛验证，其国际化进程明显加快。然而，一个深层问题日益凸显：中医药在“走出去”之后，如何真正“走进去”？如果说“走出去”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那么“走进去”解决的则是“认不认”的问题——这本质上是跨文化传播与认知认同的问题。

当前，中医药在国际知识生产体系中仍面临概念阐释不充分、学术表达不到位的困境，长期存在“理论说不清、道理传不开”的局面。在生物医学主导的国际学术环境中，中医药的整体观、辨证论治等核心特征，常被置于边缘位置，甚至被贴上经验医学、替代医学等标签。语言学为破解这一困局提供了关键的方法论支撑——它不仅关乎翻译什么、怎么翻译，更关乎如何定义、如何叙述、如何被理解。通过构建精准、规范的中医药术语体系，语言学能够弥合中西思维差异造成的认知鸿沟。这就要求我们超越简单的字面对应，深入挖掘概念背后的文化逻辑与医学内涵，实现从“语言转换”到“意义重构”的跨越。唯有掌握跨文化叙事与传播的主动性，用国际通行的学术语言阐释中医药的科学价值与临床实效，才能消解误解与偏见，推动中医药从被动接受走向主动认同，在国际舞台确立其应有的学术地位，为构建中医药文化国际传播新格局奠定坚实基础。

中医药国际传播的三重困境：从术语失准到叙事失衡

中医药在国际传播中面临的困境，集中体现在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

一是术语与概念体系层面的“失准”。术语是叙事表达的基本单元。“气”“阴阳”“经络”等核心概念在外语语境中缺乏精准对应词，翻译长期停留于字面对译，难以传递其文化内涵与理论意蕴。目前，中医药术语英译的国际标准尚未统一，多套标准并存且均未获得广泛认同。术语翻译的偏差，直接导致核心概念在国际交流中“失准”与“表述不清”。

二是知识生产与叙事层面的“失衡”。从学术话语分析视角看，现代医学通过特定的修辞策略与知识生产机制，往往将自身建构为“普遍科学”范式，而将中医药塑造成需要被“证实”或“解释”的“地方性知识”。有研究发现，部分外国文献惯用“声称”“据称”等情态表达描述中医药疗效，而用客观陈述表述自身研究发现。这种情态系统的差异，折射出深层次的叙事地位不对等。其后果不仅体现为学术叙事的不对等，更深刻地反映在中医药在国际医学知识体系中长期处于旁置状态，难以进入主流学术叙事框架。

三是传播方式与叙事策略层面的“失当”。宣传思维以单向告知和说服为目标，而有效的国际传播更需建立在共情与认同基础之上的叙事思维。缺乏能够引发国际受众价值共鸣的跨文化叙事框架，是当前中医药文化传播的突出短板。三重困境交织叠加，共同构成了制约中医药文化国际传播新格局形成的深层障碍。

语言学视域下中医药文化国际传播的系统建构

推动构建中医药文化国际传播新格局，语言学是贯穿叙事构建、翻译与传播全过程的基础路径，当前应着力从四个方面协同推进。

推动术语标准化：从“跟跑”走向“领跑”

标准是走向世界的“通行证”。近年来，我国在中医药国际标准领域做出了重大贡献。国际标准化组织传统医药技术委员会（ISO/TC 249）秘书处设在中国。2025年底，第四届全国中医药学名词审定委员会翻译工作委员会在北京成立，术语翻译与传播逐步迈入专业化、体系化新阶段。

但语言学的任务远不止于翻译术语，更在于主动定名。术语学认为，概念体系是术语工作的基础，只有厘清中医核心概念之间的逻辑关系与层级结构，才能实现精准的跨语言定名。应推动术语英译从“表观翻译”走向“内涵翻译”，将单个术语置于其所属的理论体系中进行整体考量。以疼痛相关术语的翻译为例，现代医学中的疼痛术语是“描述——机制”分离的组件，而中医中的则是“病因——症状”合一的单元。比如，“空痛”作为中医诊断学中的核心疼痛术语，指的是疼痛伴有空虚感、痛势缓和，多因气血亏虚、脏腑经络失养所致，但在现代医学疼痛描述性词汇中并不存在“empty pain”的表述。因此，掌握这一术语的定义权显得尤为重要。在策略上，应坚持“民族性”与“国际性”相统一，运用概念对等理论加以调适，使译文既守住文化本真，又具有跨文化可理解性，从而为中医药文化国际传播新格局的构建夯实概念根基。

促进叙事方式转型：从“翻译”走向“叙事”

术语标准化解决“怎么说准”的问题，叙事模式的构建则解决“怎么说好”的问题。其深层目标是使中医药从需要被解释的“文化他者”，转变为能够为解决人类健康困境提供独特哲学与方法启示的“范式贡献者”。

语言学在这一转型中角色不可替代。一方面，运用话语分析法，揭示现代医学中有意无意“他者化”中医药的修辞策略，为中医药自主叙事的构建提供反思路径。另一方面，依托叙事理论优化中医药对外传播叙事。可以灵活选取患者故事、理论阐释两类叙事视角，组织叙事结构。同时，要善用隐喻与类比等修辞手段。由此构建一套既保持中医理论内核、又具有国际可理解性的叙事表达方式，让世界不仅听到中医的声音，更能听懂中医的道理。唯有在叙事层面实现自主构建，才能从根源上改变“他者化”的传播困局，使中医药真正成为国际医学对话的平等参与者。

强化数智化赋能：让技术为文化本真服务

人工智能（AI）为中医药国际传播提供了突破语言壁垒的新可能。借助AI翻译技术，可以大幅缩减跨域沟通成本。然而，如何让AI翻译既不丢失中医文化内核，又能实现精准的跨文化传播，是语言学面临的新课题。

语料库方法能系统提取中医药文本的语言特征与翻译规律，为AI翻译提供术语使用规范与语境适配规则。例如，通过构建中医药汉英平行语料库，分析“气”“血”“津液”等术语在不同语境下的翻译变体，提炼最优译法及适用条件，形成可供AI调用的术语翻译规则库。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则可围绕叙述结构、情态表达、评价资源等维度进行话语特征分析。语言学的核心价值在于为技术应用提供术语标准、表达规范和跨文化适配的理论指导，从而确保数智化传播始终服务于中医药的文化本真，避免技术应用过程中的文化失真与内涵流失。

夯实人才根基：培养复合型国际传播人才

构建中医药文化国际传播新格局，归根结底要靠人。当前，既精通中医药又熟练掌握外语与国际传播规律的复合型人才十分匮乏。语言学路径的落脚点，正是培养能够运用外语讲述中医药、主动参与中医药文化国际传播的人才队伍。

各中医药院校应着力构建“语言能力+中西医知识+文化素养+传播能力”四位一体的人才培养模式，开设中医药话语分析、跨文化叙事研究等课程，使学生成为中医药叙事的主动构建者而非被动翻译者。同时，鼓励学者深度参与多边框架下的国际标准制修订和推广采纳工作，在国际规则制定中贡献中国智慧、提出中国方案，从而提高我国在中医药国际学术交流中的贡献率。只有拥有一支既懂中医又通语言、既知中国又晓世界的复合型人才队伍，中医药文化国际传播新格局的构建才有可靠的主体保障。

中医药文化国际传播涉及叙事构建、翻译与传播等三大关键环节，语言学在其中贯穿始终、不可替代。它不是中医药国际化的辅助工具，而是中医药文化国际传播体系建设的基础路径。正如前文所述，术语精准奠定认知之基，叙事转型重塑对话之位，数智赋能拓展传播之域，人才强基提供发展之本。这四个方面并非孤立独存，而是构成了从概念锚定到意义生成、从技术支撑到主体保障的完整逻辑链条，彼此之间须相互支撑、协同发力。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我们应当充分认识并发挥语言学的认识论与方法论价值，从术语定名到叙事重构，从数智传播到人才培养，多措并举、系统推进，真正构建起中医药文化国际传播新格局。唯有如此，方能让中医药以自主、自信的姿态走向世界医学舞台，为构建人类卫生健康共同体贡献独特的中医智慧与中医方案。（李冠颖 北京中医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