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物理结合到化学融合的中西医结合路径探索

作者简介 曾芳,成都中医药大学校长,首席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高等学校中西医结合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针灸防治老年疾病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主任,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国家级特聘专家,入选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计划”、科技部“中青年科技创新领军人才”、国家“百千万人才工程·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
中西医结合是具有中国特色的医学发展道路。这一理念可追溯至1956年,毛泽东提出“把中医中药的知识和西医西药的知识结合起来,创造中国统一的新医学新药学”,指明了中西医结合的终极目标——建立新医学、新药学。经过七十年的探索与实践,中西医结合已从初期单纯的“物理结合”,逐步迈向“系统整合”,其价值和潜力不断凸显。
当前,面对慢性病高发、人口老龄化加剧以及新发传染病频发等全球性健康挑战,推动中西医深度融合,已不仅是医学自身发展的内在需求,更是深入实施“健康中国”战略的关键命题。这种融合绝非简单的技术叠加,而是一场旨在构建未来医学新范式的深刻文明对话。展望未来,我们的目标是从“系统整合”走向创造性的“化学融合”,在融合中催生新智慧,孕育出足以应对未来复杂健康挑战的全新医学体系。
中西医对话的三个阶段
中医与西医代表了人类认知生命与疾病的两种不同范式。中医从“关系”与“过程”出发,在动态平衡中理解健康;西医则从“结构”与“实体”入手,在局部解析中探索病理。二者如同两套不同的语法,各自形成完整的话语体系,能够独立描述世界,却难以直接互译。因而,中西医的对话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个从表层到内核、从形式到本质的演进过程,大致可概括为以下三个阶段。
“结合”——物理层面的协同并用
这是中西医对话的初级阶段,也是应用最广的形态,其核心在于“手段的叠加”。主要表现为临床实践中,中西医两种疗法针对同一患者或同一疾病并行使用,但各自保持诊疗逻辑的独立。例如,肿瘤患者在接受西医治疗,如手术、放化疗的同时,采用中医治疗,如内服中药、外施针灸等以减轻毒副作用、提高生活质量。这种治疗手段的叠加能快速实现“1+1>2”的疗效增益。但未触及两种认知体系的融通,犹如两支军队协同作战却使用不同的地图与语言。
“整合”——系统层面的互译互联
这是中西医在更深层次的对话,其核心在于“逻辑的对接”。它致力于为两种体系构建一座概念关联与方法互参的桥梁。例如,用现代生物学方法研究“肾阳虚证”的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基础,或运用循证医学原则评价针灸的治疗效应。这推动了对话的深入与相互理解,但隐含着以一方为主导去“解释”或“验证”另一方的倾向。通常是以西医还原论框架为主导去“解释”中医的倾向,即“以西律中”,容易导致中医整体、动态的思维特质被简化或固化。
“融合”——化学层面的创造超越
这是中西医对话具有革命性的愿景,其核心在于“新知的产生”。它超越两者的互证与互译,追求在两种范式边界的摩擦与溶解中,催生出新的问题、概念和方法论。其结果既非中医,也非西医,而是升华后的“第三体系”。例如,将中医的“辨证论治”与西医的“精准医疗”思想碰撞,产生“动态分型、精准治疗”的新范式;或基于系统生物学与中医整体观,提出从“整体调控”“多体纠缠”的角度理解复方药效的“系统药理学”。
通向“化学融合”的实践路径
实现从“结合”“整合”到“融合”的范式跃迁,需要一条清晰、系统、可操作的构建路径,至少包括理论构建、方法革新、临床实践和支撑保障四个方面。
以“系统功能状态”为统一交汇点构建共同语言
中西医实现深层对话的首要障碍是语言不通。融合的基石在于创建一种能同时承载两种体系核心的“元语言”。其关键是将中医的“证候”等核心概念转化为可观测、可测量、可干预的“系统功能状态”。具体路径是:利用人工智能与多组学技术,建立该功能状态与人体多层次生物网络(基因、蛋白、代谢、微生物)动态变化之间的关联图谱与数学模型。最终,形成一套融合宏观症状、体征(舌象、脉象等)与微观分子指标的跨尺度综合评价体系,使“状态”成为中西医都能识别和操作的对象。
形成“双向验证与生成”的研究引擎驱动认知新生
知识的创造性增长依赖于可持续的研究范式,需要建立一个双向驱动的研究引擎。一是从临床到机制(中医启发西医):从中医疗效确切的临床现象(如某复方对特定证候的改善)出发,提出关于人体系统调控的科学假说,再利用多组学技术进行逆向机制研究,揭示潜在的生物网络调节原理与药物组合逻辑。二是从机制到临床(西医精准化中医):在明确疾病微观机制(如特定信号通路)的基础上,引入中医辨证思维,研究同一病理环节在不同个体“系统功能状态”(如寒、热、虚、实)背景下的差异化表达与响应。由此发展出“分子分型”与“状态分型”相结合的双重精准治疗策略。
建立“时序化与模块化”的系统干预方案创新临床范式
真正的融合必须在临床实践中接受检验并得以完善。这要求超越技术的简单叠加,形成基于疾病动态演变和个体实时状态的治疗逻辑。一是纵向维度的时序化路径设计:根据疾病不同阶段的核心矛盾,动态分配中西医手段的主次角色。例如,在肿瘤治疗中形成“西医主导攻瘤(手术/放化疗)→中西医协同调态、减毒、逆转耐药→中医主导康复防复”的序贯方案。二是横向维度的模块化策略整合:将中西医干预措施封装为针对特定病理环节或功能状态的“治疗模块”,并借助人工智能决策支持系统,根据患者实时反馈的宏观体验与微观数据,动态组合与优化模块,实现个性化自适应的治疗。
锻造“融通型”人才与融合平台培育创新生态
融合智慧的产生与落地需要人才与平台的支持。一是要改革医学教育,努力培养“用中医与西医共同思考”的融合型人才,而非止步于“既懂中医也懂西医”的兼修型人才。他们能以双范式整合思维力贯通两套逻辑、以协同优化处置力统筹两类手段、以跨界联通创造力发现单一学科无法触及的问题,开拓新的临床与学术空间。实现这一目标,必须以课程重构为基础、以教学方法创新为关键、以临床实践为熔炉、以评价改革为牵引。二是要强化平台支撑,建立“临床—实验室—计算”三位一体的创新平台,构建“从临床证候与疾病互参,到实验室复方机制与生物网络解析,再到计算科学整合多尺度数据、构建系统模型与动态优化方案”的完整研究闭环,真正推动中西医在问题提出、机制阐明与干预设计层面的深度互释与协同创新。
中西医从“物理结合”走向“化学融合”的旅程,是一场从技术协作到认知革命的远征。它回应国家战略,更直面人类健康需求。征程的终点,不是一种医学取代另一种医学,而是孕育出一种更高级的医学智慧——一种能够自由往返于微观分子与宏观生命体验之间,既包容实证分析的精确,又蕴含整体思辨的深邃,真正服务于生命全周期健康的新范式。这或许是未来中国对世界医学最重要的贡献之一。(成都中医药大学校长 曾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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