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佃贵从脾胃论治脂溢性皮炎
脂溢性皮炎是一种常见的慢性炎症性皮肤病,好发于头皮、眉间、鼻唇沟、耳后及胸背等皮脂腺丰富部位,常表现为红斑、油腻性鳞屑和瘙痒,病情时轻时重,容易反复。现代医学认为,其发生与皮脂分泌异常、真菌感染、皮肤屏障损伤及免疫失调等多种因素相关。中医学多将其归入“面游风”“白屑风”等范畴。《医宗金鉴·外科心法要诀》谓其“由平素血燥,过食辛辣厚味,以致阳明胃经湿热,受风而成”,指出本病虽见于肌表,却与阳明胃腑、饮食厚味及内生湿热密切相关。临床上,不少患者除头面油腻、红斑脱屑外,还伴有口黏口苦、脘腹胀满、纳差困倦、大便黏滞、舌苔厚腻等表现。若只盯着皮损,一味清热、祛风、止痒,往往能缓解一时之苦,却难以根除,一遇饮酒聚餐、情绪紧张或熬夜便反复发作。
国医大师、河北省中医院主任医师李佃贵深耕脾胃病临床数十余载,创立浊毒理论。他认为,此类患者的关键病机在于“脾胃失和、浊毒内蕴、上蒸肌肤”。治疗上,虽引张子和“陈莝去而肠胃洁,癥瘕尽而荣卫昌”之说,但并非单纯攻邪,而是更重“化”法,既固本以清源,又解毒以澄流。同时,还注重治未病,坚持防治结合。
病因病机
脾胃居中焦,为气机升降之枢。胃主受纳腐熟,脾主运化转输;脾健则清阳得升,胃和则浊阴得降,水谷精微才能输布周身、濡养肌肤。《脾胃论》有言:“百病皆由脾胃衰而生也。”《临证指南医案》亦云:“太阴湿土,得阳始运;阳明燥土,得阴自安。”二者从不同侧面说明,脾胃升降有序,是水谷精微得化、湿浊不聚的重要基础。
若先天禀赋不足或素体脾胃虚弱,又遇饮食不节、劳倦过度,则脾失健运,水谷不能化为精微,反而停湿成浊。浊邪黏滞,壅遏中焦,久则郁而化热;日久酿毒,浊毒盘踞中焦,又随胃气上逆,循阳明经脉上蒸头面;浊毒阻滞肌肤腠理,气血津液运行失常,便出现油脂增多、红斑、鳞屑和瘙痒。因此,皮损是“标”,脾胃失运才是浊毒生成的重要内在基础。
“浊”“毒”之间既有联系,又不完全相同,亦有轻重缓急之分。偏于浊者黏滞、秽浊、重着,常见油脂旺盛、鳞屑黏着、口中黏腻、身体困重、苔红厚黄厚腻;偏于毒者多见于损伤性与进展性病变,常见皮损鲜红、灼热瘙痒、反复渗出,甚至久病入络、皮损色暗肥厚结痂。浊久可化热成毒,毒盛又可煎灼津液、阻滞血络,形成浊、热、毒、瘀相互胶结之势。这正是脂溢性皮炎缠绵难愈、容易复发的重要病机特点。
饮食、情志、劳逸失常,常是助生浊毒的推手。《素问·痹论》云:“饮食自倍,肠胃乃伤。”嗜食肥甘、辛辣、烧烤、甜食及酒类,或饥饱无常,皆可损伤脾胃。肥甘厚味碍脾生湿,辛辣酒食助热生火,湿热胶结则浊毒渐成。长期焦虑、急躁、思虑过度,又可使肝失疏泄,肝郁乘脾,横逆犯胃,导致脾不升清、胃不降浊。熬夜暗耗阴血,劳倦损伤脾气,均可使已伏之浊毒乘势上扰。因此,本病不是简单的“皮肤有火”,而是饮食、情志、劳逸共同影响中焦升降后在肌肤的外在反映。
辨证论治
辨浊识毒,贵在察变
浊毒理论的特点,不是给脂溢性皮炎另贴一个固定证型标签,而是从皮损形态、全身症状和病程演变中,辨别浊、毒、虚、瘀的轻重与转化。油腻鳞屑厚而黏着、口黏脘痞、胸闷、纳差、舌红、苔白腻者,提示浊毒轻浅,浊邪偏盛;红斑鲜红、灼热瘙痒、口苦口臭、舌红绛、苔黄厚腻者,多属浊毒内蕴、热毒偏盛;病程迁延、皮损暗红肥厚、舌有瘀斑或瘀点者,应考虑浊毒入络、痰瘀互结;反复日久而干燥脱屑、神疲纳差、腰膝酸软、舌淡少苔或剥脱苔者,则须兼察脾虚、肾虚、血虚或阴液大伤等证。
这种辨治思路有三方面优势:其一,以“中焦酿生浊毒,气机失调导致浊毒上蒸,闭阻清窍,肌肤受损”贯通局部皮损与脾胃症状,既见其外,又察其内;其二,重视病机的动态变化,联系湿、热、毒、瘀的联系与发展;其三,治疗不仅着眼于消退当下红斑瘙痒,还重视恢复脾胃运化、减少浊毒再生。需要强调的是,若以干燥、细碎脱屑为主,舌红少苔,或血虚风燥表现突出的,应当在化浊解毒的基础上配伍滋阴养血、填精益髓之品。
化浊清源,健脾固本
李佃贵认为,浊毒病证治疗当以化浊解毒为核心,但“化浊”绝非一味苦寒攻伐,而应辨其偏盛,因势利导,给邪以出路。湿浊偏盛者,可用藿香、佩兰芳香化浊,茯苓、薏苡仁淡渗利湿,陈皮、砂仁醒脾行气;浊毒化热者,可酌用茵陈、黄连、连翘、蒲公英等清热化浊、解毒散结;大便黏滞不爽者,可佐枳实、厚朴理气导滞,小便短黄者可配泽泻、车前子分消湿浊。芳化、渗利、调气、通腑诸法配合,目的在于使浊毒有路可出,而非峻下伤正。
化浊解毒清其已成之邪,健脾和胃则绝其复生之源。急性发作虽多见红、热、痒等实象,也不可见热便投大剂苦寒,以免苦寒败胃,使脾运更弱、湿浊更盛。脾虚湿盛者,可用炒白术、茯苓、山药、薏苡仁健脾渗湿;纳呆脘痞者,加陈皮、砂仁、鸡内金醒脾助运;嗳气泛恶、胃失和降者,可酌加半夏、竹茹、枳实。待红斑瘙痒减轻、舌苔由厚转薄,应及时减轻苦寒解毒之力,转以健脾和胃、化浊善后。临证须把握“化浊不伤正、健脾不恋邪、清热不过寒、养阴不碍胃”,随证进退,不可一方到底。
气血同调,兼顾肌表
浊毒本性黏滞,气机不畅则湿浊更难运化。《素问·至真要大论》提出“疏其血气,令其调达,而致和平”。若皮损随情绪波动加重,伴胸胁胀闷、善太息、口苦、睡眠不安,宜在化浊健脾基础上酌加柴胡、香附、郁金、佛手等疏肝理气。肝气条达,则脾胃升降有序;胃气和降,浊毒自清。
皮损之标亦不可偏废。热毒入血、红斑鲜明者,可用赤芍、牡丹皮、生地黄凉血;瘙痒明显者,可配白鲜皮、地肤子、苦参祛风除湿止痒;久病入络、皮损色暗者,可酌加丹参、赤芍活血通络;干燥脱屑较重者,可适当配伍当归、白芍养血润燥,但脾虚湿盛者应防滋腻碍胃。外治可在皮肤科医师指导下规范使用,以尽快控制局部炎症、修复皮肤屏障。内治调其脾胃气血,外治直达病所,二者各有所长,不宜偏废。
验案举隅
患者,男,35岁。主诉:面部及头皮反复红斑、油腻脱屑伴瘙痒3年,加重2周。现病史:患者3年前因家庭变故,郁郁寡欢,伴工作压力大、频繁熬夜,眉间、鼻翼两侧及头皮出现散在红斑和油腻性鳞屑,时轻时重。曾间断外用药物,症状可暂时缓解,但停药后易复发,较前更甚。近2周因连续聚餐、饮酒,面部红斑扩大,瘙痒加重,晨起目眵、面部油脂较多。刻下:见眉间、鼻翼两侧及发际散在暗红色斑片,表面附淡黄色油腻鳞屑,局部有抓痕。伴口黏、口干、口苦、脘腹胀满,食后尤甚,困倦乏力,大便黏滞不爽2~3日一行,睡眠浅,易烦躁。舌质红,边有齿痕,舌红苔黄厚腻,脉弦滑数。
西医诊断:脂溢性皮炎。
中医诊断:面游风(浊毒内蕴,脾胃失和)。
治则:化浊解毒,健脾和胃,疏肝理气,祛风止痒。
处方:藿香9g,佩兰9g,茵陈12g,黄连9g,连翘12g,蒲公英15g,炒白术8g,茯苓20g,薏苡仁20g,陈皮12g,炒枳实15g,郁金9g,丹参9g,赤芍9g,白鲜皮15g,地肤子15g。14剂,日1剂,水煎,分早晚温服。嘱患者清淡饮食,忌酒及辛辣甜腻之品,避免熬夜和过度清洁面部。
二诊:面部油脂及瘙痒明显减轻,红斑转淡,鳞屑减少,脘腹胀满缓解,大便较前爽利,仍有轻度口黏。舌红,苔黄腻较前变薄,脉弦滑。考虑浊毒已减而中焦运化仍虚,上方加山药15g、砂仁9g(后下)以健脾化浊、和胃行气,14剂。
三诊:面部红斑大部消退,仅鼻翼两侧残留少量细碎鳞屑,瘙痒基本消失,食纳、睡眠及大便均改善。舌质淡红,苔薄微腻。上方加炒莱菔子15g、鸡内金12g,14剂。嘱其饮食有节、起居有常、调畅情志。
按 本案皮损虽在头面,病源实在中焦。患者长期熬夜、情志紧张,肝郁犯脾;又嗜食肥甘酒辣,损伤脾胃,湿浊内生,郁久化热成毒。初诊以化浊解毒、健脾行气为主,兼以凉血活血、祛风止痒;二诊浊毒渐退,增健脾和胃之品;三诊则以健脾化浊善后。用药由祛邪转向扶正,始终围绕脾胃升降而动态调整,体现了“化浊解毒以治标,健脾和胃以治本,调畅气机以通路”的辨治特色。
脂溢性皮炎易反复发作,调护也是截断浊毒来源的重要一环。饮食宜清淡有节,少食油炸、辛辣、甜腻及酒类,避免暴饮暴食;作息宜规律,尽量少熬夜;保持情绪舒畅,适度运动,以助气机条达、水湿运化。面部及头皮清洁应适度,避免频繁去角质、反复搔抓或自行长期使用刺激性外用制剂。
从浊毒理论审视脂溢性皮炎,不止于“见红清热、见痒祛风”,而是抓住脾胃运化失司这一源头,揭示浊毒导致肌肤损伤的演变过程。临证化浊解毒以清其标,健脾和胃以固其本,调畅气机以通其路,凉血祛风以治其外,使浊毒得清、升降复常、肌肤自和。对于病程迁延、屡治屡发且伴明显脾胃失和表现者,这一思路尤具临床指导价值。(郭小峰 河北中医药大学)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