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持续变硬的肺按下“减速键”

江西省中医院肺病科诊室里，一位60多岁的男性患者曾把一摞胸部CT片摊在医生面前。片子上，肺纤维化病变明显；片子外，他咳嗽、气短，活动范围被一点点压缩。接受中医药规范治疗后，约一个月，不适症状明显缓解；坚持完成6个月疗程后复查，肺部纤维化病灶已经较前稳定，临床状态显著改善。

20余年来，这样的故事在江西省中医院肺病科诊室里不断发生，这也让团队更加相信，面对特发性肺纤维化这一罕见病，中医药不是“最后试一试”的安慰，而是可以参与疾病管理的重要力量。

当肺像结了疤一样变硬

特发性肺纤维化不是普通肺炎，也不是细菌感染，而是一种原因不明、慢性进展性的间质性肺疾病。患者的肺组织在反复损伤和异常修复中，逐渐被纤维组织取代。通俗地说，肺像皮肤受伤后反复结疤一样，柔软的肺泡被“疤痕”占据，肺越来越硬，呼吸越来越费力。

一开始，患者可能只是干咳，或者爬楼时比过去更喘。许多人以为是年纪大了、体力差了，或是慢性支气管炎、普通肺炎没有好彻底。等到咳嗽迁延不愈、气短明显加重、稍一活动就喘，甚至需要吸氧时，疾病往往已经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这种病进展快、预后差。确诊后平均生存时间仅2至3年，因此被称为“不是癌症的癌症”。2018年，特发性肺纤维化被纳入我国《第一批罕见病目录》。

现代医学认为，已经形成的大面积肺纤维化病变很难逆转。当前治疗主要依靠吡非尼酮、尼达尼布、那米司特等抗纤维化药物，在一定程度上延缓肺功能下降，但部分患者会因胃肠道反应、肝功能异常等不良反应而难以长期坚持。肺移植则受到供体、费用、年龄、身体状况等多重限制，并非多数患者可以选择。

正因如此，如何让疾病进展慢下来，让患者少咳一点、少喘一点、走得远一点，成为临床治疗中更现实、也更迫切的目标。江西省中医院肺病科团队在长期诊疗中发现了中医药在其中的重要价值：一方面，通过辨证论治延缓纤维化进程；另一方面，改善咳嗽、气短、乏力、畏寒等症状，提高患者活动能力和生活质量。对部分早期、轻度患者而言，经过规范治疗后，影像表现、肺功能和临床状态还可能出现一定程度改善。

“很多患者来时，并不奢望一下子治好。他们最朴素的愿望，是能少喘一点，少咳一点，能自己下楼走一走。”江西省中医院肺病科主治中医师柯诗文说。

从外科古方里借来一团“温火”

中医认识疾病，常常不是先盯住一个病名，而是从人的整体状态中寻找病机。

在中医理论中，特发性肺纤维化可归属于“肺痿”“肺痹”等范畴。已故国医大师洪广祥在长期临床中发现，不少患者并非单纯表现为燥热、阴伤，而是呈现出阳虚寒凝、痰滞血瘀的特点：咳嗽气短，动则喘促，畏寒怕冷，胸闷乏力，舌暗或有瘀象。

在洪广祥看来，这类患者的关键问题在于肺络失于温煦。阳虚则寒凝，寒凝则气滞，气滞则津停成痰，痰瘀互结，肺络闭阻，久而肺体痿弱。肺越来越“硬”，不只是局部结构的改变，也与寒、痰、瘀、虚交织有关。

“治肺不远温。”在这一学术思想指导下，江西省中医院肺病科开始探索中医药介入特发性肺纤维化的路径。

这里所说的“温”，并不是简单地用热药，也不是见咳止咳、见喘平喘，而是通过温阳散寒、化痰通络、活血化瘀，帮助肺络恢复通畅，改善肺的宣发肃降功能。对阳虚寒凝、痰滞血瘀证患者而言，“温”是打开病机的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最初来自一张古方的启发——阳和汤。

阳和汤原为外科阴疽内服名方。阴疽难消，关键在于阴寒凝滞、气血不通。洪广祥认为，肺纤维化病变虽在脏腑，病位不同，但部分患者同样存在“寒凝、痰阻、血瘀、络滞”的内在病机。因此，可以借鉴外科阴疽治疗中温通散寒的法度，将其转化为肺络病变的治疗思路。

洪广祥亲传弟子、江西省中医院主任医师刘良徛介绍，此后，肺病科在阳和汤基础上加减化裁，经过多年临床实践，逐步形成温肺化纤汤。其治疗思路重在温肺散寒、化痰通络、活血化瘀，主要针对阳虚寒凝、痰滞血瘀证型特发性肺纤维化患者。

肺纤维化是慢病，治疗也不能指望一两剂药立竿见影。团队根据疾病特点和临床观察，将常规调理疗程设定为6个月。临床中，不少患者在坚持规范治疗后，咳嗽、气短、乏力等症状逐渐减轻，六分钟步行距离和生活质量也有不同程度提升。完成完整疗程后，医生再根据病情变化，调整为间断服药或巩固治疗。

在医生眼中，影像片上的变化重要，患者自己的感受同样重要。一些原本只能在屋内小范围活动的患者，治疗后可以下楼散步；一些长期活动后气促明显的患者，经过规范调理后，生活自理能力逐渐改善。

把效果说清楚让好方子走出去

20多年来，江西省中医院接诊了大量肺纤维化患者，其中不乏外省患者辗转而来。长期临床积累，为温肺化纤汤进一步研究奠定了基础。

2020年，温肺化纤相关制剂获批为院内制剂。如今，温肺化纤颗粒作为1.1类中药创新药获批开展临床试验，相关研究正在推进。

前期回顾性临床研究显示，经过规范中医药干预后，患者平均生存期达到50.1个月，较无干预状态下2至3年的平均生存期有明显延长；咳嗽、气短、畏寒乏力等症状，以及六分钟步行距离、生活质量等指标也有不同程度改善。

“这些结果仍需更高质量的前瞻性随机对照临床试验进一步验证。”刘良徛表示，药物研发团队已依托江西省重点研发专项，联合江西省胸科医院等机构启动随机对照临床试验，面向特发性肺纤维化患者招募病例。后续，将继续推进多中心、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临床试验，重点观察肺功能指标、临床症状、生活质量评分、中医证候积分、不良事件发生率及肝肾功能等。

刘良徛强调，特发性肺纤维化病情复杂，患者个体差异大，中医药治疗必须坚持辨证论治，不能见到肺纤维化就简单套方。尤其是急性加重期、重症低氧血症、合并感染或多种基础疾病的患者，更需要中西医协同评估和综合管理。（黄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