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码敦煌医学中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符号
敦煌医学作为敦煌学与中医药学交叉融合的重要分支,敦煌医学依托藏经洞出土医药文献、石窟壁画医学图像等珍贵遗存,完整留存了中古时期多民族医药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轨迹,蕴含着深厚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从文献载体、药物体系、诊疗技艺到价值理念,敦煌医学蕴含着丰富且具象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符号,解码这些符号的内涵与价值,为新时代中医药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指向。
多语文献共生的文本符号
敦煌医学文献是多民族共同书写、共同传承的医学典籍,其多元文字载体、跨民族文献互译,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最直观的文本符号。据统计,敦煌藏经洞出土的医药类文献超百种,涵盖汉文、藏文、回鹘文、于阗文、粟特文等多种民族文字,打破了单一民族文字的书写壁垒,构建了多民族共享的医学知识传播体系。其中汉文医学文献是敦煌医学的核心载体,囊括《伤寒论》《金匮要略》《本草经集注》《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等经典医籍残卷,系统传承中原中医药基础理论、方剂配伍、本草用药、经络针灸等核心知识,是中原中医药文化向西域传播、辐射的重要载体。这些文献在敦煌地区的流传,并非单纯文本留存,而是被当地多民族民众接受、使用、传承,成为各民族共同学习的医学知识体系。藏文医药文献《吐蕃医疗术》《火灸疗法》《杂疗方》等,以藏文完整记录藏医特色诊疗技法的同时,大量吸纳中医脉诊、脏腑辨证、针灸理论等内容,实现藏医学与中原中医学的初步融合。
于阗文、回鹘文、粟特文医学文献,更是搭建起西域各民族与中原医药文化交流的桥梁。梵文医学典籍《医理精华》被译为于阗文在敦煌流传,回鹘文医药文献则融合了中原中医、西域民族医、印度传统医学的知识体系,粟特文文献中也留存有医药交流、药物贸易的相关记载。这些多语种医学文献,并非孤立存在、各自传承,而是呈现出相互翻译、彼此注解、交叉融合的特点,形成“一理多文、共传医道”的文化格局。这种以文字为载体、以医学为纽带的文化共生,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医药文化领域的具象表达,证明各民族在长期交往中,早已形成相互包容、相互接纳、共同发展的文化心理,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奠定深厚的文化基础。
华胡药物交融的物质符号
丝绸之路既是文化交流之路,也是药物传播之路,敦煌作为丝路重镇,成为中原与西域药物交流、贸易的核心枢纽。敦煌医学文献中记载的药物谱系,兼具中原本草与西域民族药物,构建多元一体的中华药物体系。一方面,桂枝、麻黄、芍药、甘草、人参、黄芪、当归、地黄等中原传统本草,广泛应用于敦煌各类医方之中,成为多民族医者诊疗疾病的基础药物。另一方面,大量西域、吐蕃、波斯等地区的民族药物,通过丝绸之路传入敦煌,被融入中医药方剂体系,实现“胡药汉用、汉方胡化”。如诃梨勒、高良姜、荜茇、安息香、乳香、胡椒、白附子、龙脑香、龙涎香等西域特色药物,频繁出现在敦煌医方、食疗典籍中。医者遵循中医药性味归经理论,将其纳入五脏补泻、方剂配伍体系,与中原本草协同发挥疗效。《食疗本草》《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等文献中,明确记载西域药物的性味、功效与用法,不再区分“华药”与“胡药”,唯以疗效为核心,实现域外药物的中医药化、本土化改造。
药物交融并非简单的药物汇集,而是深层次的文化融合与理念认同。中原医者不排斥域外民族药物,主动学习、吸纳其药用价值;西域各民族也接受中原本草的用药理念,掌握中医药方剂配伍技巧,各民族以药物为媒介,形成“共享药库、共疗疾患”的健康共同体。每一味融合使用的药物,都是各民族互帮互助、共同发展的物质见证,诠释着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共同发展、共享福祉”的核心内涵。
诊疗技艺互鉴的实践符号
中原中医的针灸、脉诊、汤剂、食疗、脏腑辨证等核心技艺,被吐蕃、回鹘等民族的医者学习应用。敦煌出土的《新集备急灸经》《灸经图》等针灸文献,系统记录中医经络穴位、灸疗方法,不仅被汉族民众使用,也被少数民族医者借鉴,并结合本民族医疗实践优化改良。同时,吐蕃、回鹘等民族的火灸、放血疗法、外科手术、外治敷贴等特色诊疗技艺,也融入中原医学体系。其中,藏汉合编灸法图谱是最具代表性的交融成果,同一幅人体穴位图上,同时标注中医经络穴位与藏医灸疗位点,融合中原艾炷灸与藏医火灸技法,形成兼具两族医学特色的诊疗方法。在疑难病症诊疗方面,各民族医者也是打破民族界限,携手攻克医学难题。敦煌藏文文献中记载的唇裂修补术,融合中原中医外科、藏医外治与印度医学手术技法,形成完整的手术流程与术后养护方案。同时,敦煌医学中“神药并用”的诊疗模式,既包含中医辨证论治、食疗养生的理性诊疗,也融合了少数民族疗愈疾病的特色方式,以治愈疾病为核心,兼容并蓄、务实包容,充分体现各民族医者“生命至上、疗效为先”的共同追求。
诊疗技艺的互鉴融合,本质上是各民族以解决民生病痛为共同目标,摒弃医学门派、民族文化差异,实现实践层面的深度合作。各民族医者相互拜师学艺、交流诊疗经验,共享诊疗技法、共解医学难题,没有民族优劣之分、技艺高下之别,始终以守护各族民众健康为核心。这种医学实践让各民族在长期医疗合作中,形成共同的实践认知与价值追求,彰显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守望相助、共同进步”的精神内核。
医者仁心传承的价值符号
敦煌医学不仅是诊疗技术、药物方剂的集合,更蕴含着各民族共同坚守的医学伦理与人文精神。
在敦煌医学文献与石窟壁画中,处处彰显着“人命至重,有贵千金”的生命理念。汉文医典传承的“大医精诚”理念,要求医者心怀慈悲、无欲无求、普救众生;藏医、回鹘医等始终坚守“治病救人、关爱众生”的核心宗旨。在敦煌多民族聚居的社会环境中,医者诊疗不以民族划分界限,对汉族、吐蕃、回鹘、粟特等各民族病患同等救治,以仁心仁术跨越民族隔阂,以医药为媒凝聚情感共识。
同时,敦煌医学蕴含的“天人合一、阴阳平衡、以和为贵”的核心理念,与各民族传统医学的生命认知高度契合。中原中医讲究阴阳平衡、五行调和,追求人与自然、人体脏腑的和谐;藏医的“三因学说”等同样以生命和谐、身心平衡为诊疗目标。尽管各民族医学的理论表述、实践方式存在差异,但敬畏生命、顺应自然、追求健康和谐的生命理念却高度一致。
敦煌医学中蕴含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符号,是各民族文化交融的历史结晶,深刻印证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历史格局。新时代传承发展中医药事业,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要深入挖掘敦煌医学等传统医药文化中的民族交融内涵,传承各民族互通互鉴、包容共生的精神,为推进健康中国建设、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注入强大精神动力。(汪沛雯 高霞 甘肃中医药大学)
(责任编辑:裴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