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化浊不足以洁其源 非通络无以畅其流 非育阴难以复其形
李佃贵“化、通、育”法治脂溢性脱发
脂溢性脱发以额、颞、顶部毛发进行性减少、变细为主要表现,常伴头皮油脂溢出、瘙痒、多屑等症状。随着现代人饮食结构、生活作息的改变,心理压力的增加,脂溢性脱发的发病率显著提高,呈现年轻化趋势,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与心理。现代医学认为,其发病与雄激素水平、遗传易感性、毛囊周围炎症及微循环障碍等因素密切相关,治疗多以抗雄激素、抗炎及改善局部血液循环为主,疗效难以持续,副作用大,停药后易复发。
在中医学的范畴中,脂溢性脱发也称“发堕”“油风”“蛀发癣”,早在《黄帝内经》中已有记载。《素问·脏象论》云“肾者,主蛰,封藏之本,精之处也,其华在发”,明确指出毛发的生长与肾精的充盛、濡养至关重要。《诸病源候论》云:“若血盛则荣于头发,故须发美,若血气衰弱,经脉虚竭,不能荣润,故须发秃落。”《外科正宗》亦云:“油风乃血虚不能随气荣养肌肤,故毛发根空,脱落成片,皮肤光亮,痒如虫行,此皆风热乘虚攻注而然。”《儒门事亲》云:“人年少发……此血热太过也。”这些理论均阐述了毛发与气血的密切关系。现代中医多从“补肝肾”“凉血活血补血”“祛风”等角度论治脂溢性脱发。
国医大师、河北省中医院主任医师李佃贵行医60载,在长期疑难杂症的临床实践中,根据现代人体质特点,逐步形成并完善了浊毒理论。李佃贵认为,浊毒既是病理产物,亦是致病因素,诸多慢性皮肤、毛发疾病都与浊毒密切相关。在脂溢性脱发的诊治中,李佃贵指出,“浊毒上犯,络阻阴伤”为其核心病机,提出“非化浊不足以洁其源,非通络无以畅其流,非育阴难以复其形”,故而创立“化、通、育”三法治疗该病,临床疗效显著。笔者有幸跟师学习,现系统总结其辨治脂溢性脱发的经验,以飨同道。
病因病机
李佃贵在继承经典理论的基础上,结合现代人饮食起居及体质特点,提出浊毒循络上犯头面是导致脂溢性脱发的重要病因。他认为,本病虽表现于外,实源于内。其发病关键在于“浊毒上犯,络阻阴伤,发失所养”。
浊毒源于平素饮食不节,过食肥甘厚味、辛辣炙煿之物。《素问·奇病论》曰:“肥者令人内热,甘者令人中满。”不节饮食易于酿生湿热;加之生活节奏加快,工作压力增大,情志不遂,焦虑紧张。《丹溪心法》云:“一有怫郁,诸病生焉。”气机郁滞,郁而化火,木克脾土,中焦不运,或灼津成痰,或阻络成瘀。或因先天禀赋不足,或思虑劳倦过度,损伤脾胃。《脾胃论》谓:“内伤脾胃,百病由生。”脾胃运化失司,水谷不归正化,聚湿生痰。湿、热、瘀、痰等病理产物胶结壅滞,郁积日久,化为浊毒。
浊毒一方面作为病理产物,黏滞垢浊,易循经络上犯巅顶。《灵枢·邪气脏腑病形》言“诸阳之会,皆在于面”,十二经脉气血皆上荣于头面,若浊毒循经上蒸,直达颠顶,壅遏头皮,腐蚀发根,阻滞气血,毛窍为之壅塞,致头皮油腻、瘙痒、脱屑,毛发细软。
浊毒又可作为致病因素,阻塞气机,缠滞血络,导致局部气血运行不畅,瘀血内生,即所谓“浊瘀互结”。络脉不通,气血津液难以输布至毛窍,发失濡养而脱落。湿热浊毒皆为阳邪,易耗伤阴津血液,《温病条辨》曰“湿久生热,热必伤阴”,阴血亏虚,发失其充养之源,故而枯槁不荣。由此形成“浊毒内蕴、络脉阻滞、阴血耗伤、发失所养”的恶性循环。多项研究发现脂质代谢异常会引起毛囊周围炎症浸润,从而引起脂溢性脱发,为“浊毒上犯”的现代医学解释提供了直接依据。研究表明血管微循环异常与脂溢性脱发密切相关。此外,还有研究发现炎症因子可能导致毛囊干细胞耗竭从而引起毛囊萎缩,这为从浊毒和阴伤论治脂溢性脱发提供了支持。因此“浊毒上犯、络阻阴伤”与现代医学所认识的“局部炎症反应、微循环障碍、毛囊萎缩及毛发周期改变”的病理过程高度契合。
李佃贵特别指出,在临床治疗中单纯滋补肝肾或养血往往效果不佳,因其忽视了浊毒与络瘀这些关键病理因素,犹如瘀塞之渠,徒加水而水不至,必先疏通瘀塞,清除污浊,而后活水方能畅达灌润。故立“化、通、育”三法,以祛邪开路,扶正善后。
临证运用
李佃贵所立“化、通、育”三法,并非简单的三种治法并列,而是一个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有机整体,蕴含着“因势利导、邪去正安、固本培元”的深刻中医治疗学思想。
“化”法针对浊毒蕴结之病源,重在祛邪,给邪以出路;“通”法着眼于络脉瘀阻之关键病理环节,重在疏通,以虫类药搜剔顽邪,改善微循环;“育”法致力于阴血亏虚之根本,重在扶正,滋阴养血,益气生发。三法相辅相成,构成了“先祛其邪,继通其道,终复其形”的辨治体系。
李佃贵常言临证运用三法,需谨守病机、知常达变。三者并非截然分开,常需根据患者浊毒、络瘀、阴伤三者孰轻孰重,灵活配伍,复合运用。或化浊兼以通络,或通络佐以育阴,或育阴不忘清泄余邪,总以切中病机为要。
“化”:化浊解毒,洁腑净源
“化”法主要针对疾病初期或急性期,以浊毒壅盛为主要矛盾者。临床多见于头皮油脂分泌异常旺盛、头发油腻黏着、洗浴不久即如涂油、头皮潮红、瘙痒显著、鳞屑较多、口干口苦、大便黏滞不爽、舌质红、苔黄厚腻、脉滑数或弦滑,此乃湿热浊毒蕴结于内,上蒸巅顶之象。
《素问·至真要大论》云“热者寒之,客者除之”“其实者,散而泻之”。针对浊毒热盛之实证,当因势利导、清泄祛邪。叶桂在《温热论》中亦强调“或透风于热外,或渗湿于热下,不与热相抟,势必孤矣”,为分解湿热、化浊解毒提供了思路。李佃贵常以“五黄”即黄芩、黄连、黄柏、大黄、栀子为核心化裁。
黄芩、黄连、黄柏三药皆具清热燥湿、泄火解毒之功。《神农本草经》载黄芩“主诸热”,黄连“主热气目痛”,黄柏“主五脏肠胃中结热”。三药合用,直清上、中、下三焦之湿热火毒,尤善清泄上焦头面之热毒,改善头皮微环境,为治浊毒上犯之要药。大黄苦寒沉降,力猛善走,故有“将军”之称,《药品化义》誉其“斩关夺门之功”。在此并非单纯攻下,更重在通腑泻浊,导热毒、瘀浊从大肠而出。栀子性苦寒,能清泄三焦火邪,清热利湿、凉血解毒。《证类本草》言其“利五淋,主中恶,通小便”与大黄相配,可使湿热浊毒从前阴分消。诸药合用,共奏清热泄火、化浊解毒、通腑导滞之功,旨在清除蕴结之浊毒,净化头皮局部环境,堪称“洁源”“清流”之根本大法。
“通”:搜剔浊毒,破瘀通络
“通”法适用于病程较长,或“化”法之后浊毒渐去,但络脉瘀阻未除者。临床常见毛发细软无力、生长缓慢甚则停滞、头皮肤色暗滞或可见毛细血管扩张、舌质暗或有瘀点瘀斑、脉涩。此乃久病入络,浊瘀互结,气血不通之证。
《临证指南医案》载:“其初在经在气,其久入络入血。”对于日久不愈之疾,需考虑络脉瘀阻的病机变化,治当活血通络。李佃贵善用虫类药,以其善走窜、搜剔络中邪气之特性,立“五虫”通络之法,即蜈蚣、全蝎、水蛭、土鳖虫、僵蚕。
蜈蚣、全蝎二者皆有息风止痉、攻毒散结、通络止痛之效。二药相须为用,搜风通络、破结解毒之力尤强,能有效疏通毛窍周边之瘀结。水蛭、土鳖虫为破血逐瘀之强力药。水蛭味咸苦、性平,土鳖虫味咸、性寒,二药均善入血分,破瘀血而不伤新血,尤长于通利微细脉络,改善毛囊局部微循环。僵蚕味咸辛、性平,能祛风定惊、化痰散结。本品既能助蜈蚣、全蝎祛风通络,又能化痰散结,对于痰瘀互结于络者尤为适宜。虫类药集“飞、走、动、跃”之性,取类比象,能深入隧络,攻逐痼结之瘀毒,扭转气血壅滞之局面,使络脉通畅、气血上荣,以达“达络”“通窍”之效。
“育”:健脾益气,育阴生发
“育”法适用于疾病后期,或经“化”“通”之后邪气已去大半,以阴血亏虚为主要表现者。临床可见头发枯槁无泽、稀疏脱落、头皮干燥或干燥与油腻并存、面色无华、头晕眼花、腰膝酸软、舌红少苔或舌淡苔薄、脉细或细数。此乃阴伤液涸、虚热烘油所致。此阶段浊毒虽减,然阴血已伤,发失濡养之本,当固本培元,复形生新。
育阴之法并非单纯堆砌滋腻厚味,而是在浊已化、络已通的基础上,兼顾益气健脾以滋化源,稍佐温阳之品以助化生。李佃贵以“五参”即丹参、西洋参、太子参、玄参、党参为主,灵活化裁,共奏育阴养血、益气生津之功。
其中,丹参性微寒,既能活血祛瘀,又能清心凉血,引药入络,还可防滋腻。西洋参、太子参二者均为气阴双补之佳品。西洋参性凉,味甘、微苦,长于养阴清火;太子参味甘、性平,益气健脾、生津润肺。二参合用,益气以生血,滋阴以润燥。玄参味咸、性寒,既能滋阴降火,又能解毒散结,清解残余之伏火浊毒。党参味甘、性平,健脾益气、养血生津。育阴之法重在滋阴养血、益气生津,充盛阴血,上荣发窍,乃“复形”“生新”之根本。必要时可酌加熟地黄、当归、制何首乌、五味子、桑椹、女贞子等以滋补肝肾、填精生发。
验案举隅
王某,男,32岁,2023年5月15日初诊。主诉:头顶部脱发、头发油腻2年余,加重半年。现病史:患者近2年来因工作压力大,熬夜频繁,渐觉头皮出油增多,并出现头顶部头发稀疏、变细。近半年脱发明显加重,洗头或梳头时头发大把掉落,伴头皮瘙痒,晨起口干、口苦,心烦易怒,睡眠差。大便黏滞,2日1行,排便不爽。曾外用激素、内服维生素等药物治疗,效果不显。查体:患者体型中等,面部油腻,满面痤疮,头顶部毛发明显稀疏,头皮暴露,发际线后移呈M形,头皮油亮,可见少量黄色鳞屑。舌质红,边尖尤甚,苔黄厚腻,脉弦滑数。
西医诊断:脂溢性脱发。
中医诊断:发蛀脱发(浊毒上犯,络阻阴伤)。
治法:化浊解毒,育阴通络。
处方:黄芩12g,黄连9g,黄柏12g,大黄6g(后下),栀子9g,僵蚕6g,土鳖虫6g,丹参15g,茵陈15g,泽泻12g。14剂,日1剂,早晚分服。
5月30日二诊:药后头皮油腻及瘙痒感明显减轻,口苦心烦好转,大便不成形,日3行。舌红,苔转为薄黄微腻,脉弦略数。处方:黄芩10g,黄连6g,黄柏10g,栀子9,蜈蚣3条,全蝎3g,僵蚕6g,土鳖虫6g,丹参20g,太子参15g,玄参12g。继服28剂。
6月28日三诊:头皮环境显著改善,已无明显油腻及瘙痒,可见大量细小白色毳毛生出,部分变粗变黑,患者信心大增。睡眠改善。舌淡红,苔薄白,脉细略弦。处方:丹参20g,当归12g,白芍20g,制何首乌18g,太子参15g,玄参12g,女贞子15g,旱莲草15g,蜈蚣2条,僵蚕6g,土鳖虫6g,黄芩6g。守方加减调治3个月余。
10月随访:头顶部新生毛发日益增多增粗,密度显著改善,发质较前坚韧,头皮健康。嘱其可改服中成药巩固,并注意生活调摄以防复发。
按 本患者因压力、熬夜等原因导致体内浊毒壅盛,出现口苦、大便黏滞、心烦、失眠,舌苔厚腻等典型表现。浊毒循经上犯则出现面秽、头发油腻稀疏。故李佃贵以“五黄”化浊解毒洁其源,佐以虫类药搜邪通络,控制油脂分泌、缓解炎症、改善头皮微环境。
二诊浊毒渐清,浊热渐去,故去大黄、茵陈、泽泻,防苦寒伤胃。增虫类药、健脾养阴药以加强通络育阴之力,搜邪通络,育阴复形。
三诊邪去大半,邪气已十去七八,络瘀未彻、阴血未复。主次转换,故调整方药。以“通”“育”二法为主,育阴养血、活血通络,稍清余邪,佐以何首乌、女贞子、旱莲草等补肾固精生发之品,标本同治,促使毛发生长。整个治疗过程充分体现了“化、通、育”三法的灵活动态应用,从整体出发,环环相扣,故获良效。(庞子鑫 河北中医药大学 王绍坡 河北省中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