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里药香忆父亲
老家南屋放着两架药斗,一棕一黄,一东一南,立在墙角。
父亲离开快9年了。他走后,药斗一直还放在那里。每次回去,走进那间屋子,看见两架旧药斗静静立在墙角,便不由想起父亲当年在这方药斗前,为乡邻看病抓药的样子。
父亲是一名乡村的赤脚医生。农忙下地,农闲出诊,村里谁家有病人就来喊。两架药斗是父亲早年找木匠制作的,设计并不标准,体积较大也很重。药斗上部是几层平台,用来摆放中成药;下部是横五竖五的抽屉,每个抽屉里分成六小格。父亲裁了葫芦形的红纸,用毛笔在上面写了药名,每张写三味药,上方一味,下方两味,贴在药斗抽屉的铜把手两侧,对应抽屉内存放的药材。小时候我只觉得这葫芦样子好看,后来才明白,这是旧时行医人悬壶济世的念想。上面有些字大概是简写,比如“薄荷”写成了“卜荷”,“蝉蜕”写成了“蝉退”,他心里清楚,旁人也看得明白。日子久了,红纸已经褪色,墨迹淡了,字也模糊得快认不出了。
两架药斗加起来,三百余个小格子。哪个放什么药,父亲心里有本账。最上一层,放质地轻的花类草类,如月季花、桑叶、木贼等。中间放黄芪、甘草、熟地等常用的药材。下层放质地较沉的龙骨、牡蛎、石膏等矿石类、贝壳类药材。还有些药,放在最边上、角落的抽屉里,纸包用橡皮筋捆了好几道—附子、细辛、半夏等,有一定毒性,用起来比较谨慎。另有些药材容易生虫,父亲把它们和气味浓烈的药挨着放,山柰和花椒、白芷和川芎,用辛烈的气味彼此守护。
这便是一副斗谱了。不是照搬书本,凭几十年经验,竟也自成规矩,和千百年来老药铺传下来的章法暗中契合。质轻的在上,沉重的在下,常用的居中,峻烈的锁在边角。每一味药安放在什么位置,背后是无数次调剂积累下来的经验。
黄色药斗的上沿挂着一盘戥秤,黄铜秤盘磨得有些发亮,中间有好几个凹坑,秤杆上的星子有几颗也已经看不清了。药斗旁还搁着一摞翻旧了的医书,书页卷了边,空白处写满批注。“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这是父亲抄在书页眉头上的话,也是他行医一辈子的守则。父亲这一生,就在书页和药斗之间来回。书香和药香在这间屋子里混了几十年,分不开了。
至今我依然记得,小时候从窗外看见父亲给人看病的情形。父亲望闻问切后,开好方子,便转身对着药斗,左手拉开抽屉,右手三指一撮,用戥秤称量好,分成几份,依次倒在事先裁好的方纸上。一味一味抓齐了,四角对折,层层叠叠包扎妥帖,从药斗侧边取下挂着的药绳,把几服药一起系好,留个手拎的结扣,交到病人手上。送他出门的同时,不忘细细叮嘱几句煎药、服用的事。那些年,药斗拉开又合上的声响,杵臼里捣药的脆音,药绳在纸包上绕圈的细碎摩擦,经常从南屋里传出来。空气中也浮着一层混在一起的药味,薄荷的清冽,甘草的甜香,陈皮的醇厚。分不出哪一味是哪一味,只觉得好闻、安心。
我想,这便是中医药最质朴、也最贴近生活的场景了。不是药房里明码标价的交易,也不是医书上工工整整的方歌,就是一个乡村医生站在药斗前,拉开抽屉,抓一把药,称一称,用纸包好,递到病人手里。中医药最动人的传承,不在典籍里,而在药斗的开合之间。千百年来,一代代医者就是这样守着药斗,在方寸之间称量调配,将草木之性化成了济世之力。而在他们中间,便有千千万万个像父亲这样的乡村医生,他们没有著书立说、没有职称头衔,却让古老的中医药在乡野间扎下了根,用一杆戥秤、一根药绳、一方素纸,守护着邻里乡亲的日常健康。
父亲是患病走的,从确诊到离开,前后不到8个月。还能下床时,他常让母亲扶着,到南屋看一看。站在那两架药斗前,什么也不说。父亲走后,剩下没用完的药,母亲分给了邻村的医生,药斗也就空了。
此后每次回去,对着药斗上那些模糊的药名,我总想拉开抽屉再看一看,闻一闻。虽然里面已经空空荡荡,可那药香还在,沉在木纹深处,混在抽屉的缝隙里。这些来自山川田野的自然之气,早已浸润进每一道木纹、每一条缝隙,随着时光变得愈发悠远绵长。有几次,我想把抽屉里垫着的衬纸收拾掉,可终究没动。仿佛那里头还存着父亲最后一次抓药时留下的一点什么。(北京 王志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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