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拟舒肝化癥乳安汤治肉芽肿性乳腺炎

肉芽肿性乳腺炎（GM） 是一种病因尚未完全明确的慢性非细菌性炎性疾病，病理特征为局限于乳腺小叶的非干酪样坏死性肉芽肿。该病好发于育龄期有妊娠史的女性，临床常表现为疾病初期外周见疼痛性肿块，病情进展迅速，易形成脓肿和复杂性窦道。目前GM主要治疗手段包括糖皮质激素、免疫抑制剂及手术切除等。以糖皮质激素为代表的药物治疗虽能短期控制炎症，但治疗周期长且副作用显著，复发率较高。手术干预则面临病灶彻底切除与乳房外形损毁之间的权衡。此外，部分患者停药或术后会反复形成脓肿和窦道，久治不愈。

GM属于中医“乳痈”“乳漏”等范畴。在消散肿块、控制病灶发展、促进创面愈合及降低远期复发等方面，中医药治疗有独特优势。笔者临床诊疗GM患者，发现其多为肝郁气滞、痰瘀互结、热毒蕴络所致，治以疏肝理气、化痰活血、解毒通络为法，运用自拟方舒肝化癥乳安汤常获良效，现分享笔者治疗GM验案一则，以飨同道。

牟某，女，31岁，2026年1月4日初诊。主诉：发现左乳肿物1个月。现病史：患者1个月前发现左侧乳房肿胀疼痛，自己触摸有肿物，未予重视，左侧乳房肿胀疼痛逐渐加重。其间曾在乳腺外科门诊就诊，于超声引导下乳腺穿刺活检显示左侧乳房乳头旁7点位置的皮肤层、皮下及腺体层可见一个范围约28mm×13mm异常回声，形状呈不规则形，边界不清晰，内部回声不均匀，呈低回声，后方回声稍增强。彩色多普勒血流显像显示异常回声内及周边可见少量血流信号。病理活体组织检验显示送检乳腺组织呈慢性炎伴肉芽肿性炎，间质胶原纤维组织增生伴多量淋巴细胞、浆细胞、组织细胞浸润及少量肉芽肿结节形成。乳腺外科建议患者暂行保守治疗，推荐中医药治疗，遂来就诊。刻下症：患者神志清，精神一般，左侧乳房肿胀疼痛，稍红肿，皮温稍高，无波动感，乳头无溢液，纳食可，口干，口苦，睡眠欠佳，易烦躁，胸胁胀满感，小便黄，大便尚可。舌暗略偏红，苔薄腻稍黄，脉弦。

西医诊断：肉芽肿性乳腺炎。

中医诊断：乳痈（肝郁气滞，痰瘀互结，热毒蕴络）。

治法：疏肝理气，化痰活血，解毒通络。

方用自拟方舒肝化癥乳安汤：柴胡10g，白芍10g，川芎10g，麸炒枳壳10g，醋香附10g，佛手10g，蒲公英30g，夏枯草10g，连翘10g，猫爪草10g，皂角刺10g，浙贝母10g，炒王不留行15g，路路通10g，荔枝核10g，桔梗10g，陈皮10g，甘草5g。14剂，日1剂，水煎，饭后温服。

1月19日二诊：左乳肿物变软，疼痛减轻。原方去川芎，加丹参15g。14剂，煎服法同前。

2月5日三诊：左乳肿物缩小，疼痛明显减轻。原方去白芍、桔梗，加金银花15g、醋鳖甲15g。14剂，煎服法同前。

2月24日四诊：左乳肿块明显变小，已无疼痛。原方去金银花，加桂枝10g。14剂，煎服法同前。后续持续调理，随证加减。

4月3日复诊：乳腺已无胀痛，肿块未触及。复查双侧乳腺、腋窝彩超、彩色多普勒血流显像未见异常。

按 患者以左乳肿物1个月为主诉，刻下见乳房肿胀疼痛、色红皮温增高，兼见口干口苦、小便黄、舌暗偏红、苔薄腻稍黄、脉弦，为肝郁化火、痰瘀搏结、热毒壅络之象。然此热非纯实热，乃气郁化火、痰瘀久蕴所生之郁热伏火，故红肿不甚剧，皮色仅稍红，无寒战高热等全身热毒炽盛之候。其舌暗为瘀滞之征，苔腻为痰湿之象，脉弦主肝郁气滞。诸症合参，病机核心在“郁”，气郁则血滞成瘀；气郁则津停为痰；气郁则化火酿毒。三者互为因果，胶结于乳络，遂成肿硬之块。

因此，本案治疗当疏肝理气以开郁结之枢，化痰活血以消胶着之邪，解毒通络以清郁伏之火，方用笔者自拟舒肝化癥乳安汤。该方以柴胡为君，辛散苦泄，疏解少阳枢机，条达肝木之气，《神农本草经》谓其“主心腹肠胃中结气，饮食积聚，寒热邪气，推陈致新”，正合结气之病本。白芍酸寒柔肝、敛阴养血，与柴胡相配，一散一收，寓疏肝于柔肝之中，防疏散太过而耗肝体；川芎辛温香窜，为“血中气药”，上行头目，下行血海，旁通络脉，助柴胡开郁行滞，合白芍则气血同调。麸炒枳壳、醋香附、佛手三味，皆理气要药，麸炒枳壳降气消胀，醋香附乃“气病之总司，女科之主帅”，佛手清香舒郁。三药合助柴胡疏解胸胁胀满，使气行则痰血随行。蒲公英、夏枯草、连翘三味清解热毒，蒲公英为乳痈圣药，善消乳肿；夏枯草苦寒泄热，辛能散结；连翘轻清透散，为“疮家圣药”，合而清解乳络郁热。猫爪草、皂角刺、浙贝母三味化痰软坚散结，猫爪草解毒散结力专；皂角刺辛温锐利，能引药直达病所，溃坚排脓；浙贝母苦泄化痰，开郁散结。炒王不留行、路路通、荔枝核通络行滞，炒王不留行走而不守，善通血脉；路路通通十二经穴；荔枝核疏肝理气、散结止痛。桔梗载药上行，陈皮理气化痰，甘草调和诸药。全方以疏肝为体，以化痰活血解毒为用，升降相因，表里兼顾，契合木郁达之、坚者削之、结者散之之经旨。

二诊时，肿物变软、疼痛减轻，说明气机渐开、痰瘀初化。故原方去川芎加丹参，因川芎辛温走窜，虽为活血良药，但其性偏燥烈，初病气滞血瘀重时用以开道，今郁结渐解，恐其辛温助热，反耗阴血；丹参苦微寒，善入血分，活血凉血而不燥，尤宜于热象未净、瘀血尚存之候，“一味丹参，功同四物”，取其活血兼能养血，且性寒可制余热，于此时最为贴切。

三诊时，肿物缩小、痛势大减，然结块未尽，故去白芍之酸收敛邪，恐其恋邪不去。去桔梗之升提，因药力已达病所，无须再引经上行。加金银花以增清热解毒之力，盖肿消而余毒未清，金银花甘寒质轻，善清络脉伏火，为解毒散痈之良品。加醋鳖甲咸寒软坚，《神农本草经》谓其主“癥瘕坚积”，醋制之后，软坚之力更专，且能防诸药香燥伤阴之弊。此时痰瘀胶结之块已松，正需软坚磨化之品，与皂角刺、猫爪草相合，则攻坚之力益彰。

四诊时，肿块明显缩小、疼痛已消，病势已去十之七八，故去金银花之苦寒，防其寒凉损伤脾胃。加用桂枝，非为温阳散寒，实取其辛散通络、流畅血脉之用。因病后余邪未尽、络脉未和，正宜桂枝通阳化气、温通经脉。且桂枝色赤入血，可引诸药直达络中，搜剔余邪。

此后坚持守方调理至4月初，始终以疏肝理气、化痰活血、解毒通络为法，但随证微调寒温补泻，终获肿块全消、乳腺恢复正常。

本案治疗立足于肝气郁结这一核心病机。足阳明胃经过乳房、足厥阴肝经过乳头，肝主疏泄，性喜条达，若情志不遂，抑郁恚怒，则肝失疏泄气机郁滞。气滞则血行不畅而为瘀，气滞则津液敷布失常而为痰，气郁日久则化火酿毒，痰瘀热毒互结于乳络，遂成肉芽肿性炎之肿块。现代诸多医家治此病，或专清热解毒，或偏于化痰散结，或一味活血化瘀，虽取效一时，而根蒂难除，其弊在于未明郁为诸邪之根。本案始终以疏肝解郁贯穿治疗全程，初诊以柴胡、醋香附、佛手等重剂开郁，二诊三诊虽随证加减，然醋香附、佛手、荔枝核等疏肝之品始终未去，四诊及后续调理亦不忘调达肝气，此即治病必求于本。

此外，遣方用药注重动态平衡，寒热并用、攻补兼施、升降相因，如柴胡与白芍、川芎与丹参、桂枝与金银花之加减变化，皆在相反相成中求阴阳之和。本案自始至终紧扣肝郁气滞、痰瘀互结、热毒蕴络之病机，以疏肝理气为先导，化痰活血为协同，解毒通络为辅助，层层剥解，步步为营，终使顽疾得消，反映出了肝郁在肉芽肿性乳腺炎发病中的主导地位，充分彰显了中医药在治疗疑难乳病中的独特优势，为肉芽肿性乳腺炎的中医治疗提供了范例。（刘红喜 陈威　广东省深圳市人民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