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明从脾虚痰浊治头窍疾病经验
耳鸣、头痛、眩晕是临床高发的慢性病,多数患者影像学检查无明显器质性病变,但反复发作、迁延难愈,不仅损伤视、听等清窍功能,还易引发窍病困扰情志、情志加重窍病的恶性循环,大幅降低患者生活质量,影响日常生活。
全国名中医、甘肃省中医院主任医师张志明,深耕中医临床30余载,对头面诸窍疾病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诊疗思路。笔者有幸跟师,现将其辨治经验总结如下,并附医案三则,以供参考。
辨治经验
耳鸣、头痛、眩晕三者病位统属头面清窍,病机相通,有时甚至病证相兼。中医认为,头为“诸阳之会”“精明之府”,五脏六腑之清阳、精血、津液皆上濡头面诸窍,以养视听、司神明、利清窍。《灵枢·口问》云:“上气不足,脑为之不满,耳为之苦鸣,头为之苦倾,目为之眩。”明确指出脾胃所化生之水谷清阳之气不足、脑髓失充,乃虚证耳鸣、头疼、眩晕之病机。《素问·通评虚实论》亦云:“头痛耳鸣,九窍不利,肠胃之所生也。”确立了从脾胃论治头面诸窍之整体思路,突破了局部对症治疗的局限,为后世以脾胃枢机理论治疗窍病提供了经典依据。
张志明认为,现代慢性耳鸣、头痛、眩晕极少由单纯外感、肝火、肝阳上亢所致,多为本虚标实、虚实夹杂之证。其核心病机可概括为“脾虚生痰,痰热上扰,清浊异位”。脾虚失运、中气亏虚为发病之本,痰浊阻滞、清窍闭塞为发病之标。现代人嗜食肥甘生冷、久坐少动、熬夜等习惯,最易损伤脾胃中气,导致痰湿内生、枢机失灵、清浊异位,久病则痰瘀互结、经络阻滞,形成“脾虚—生痰—阻络—窍闭”之恶性循环。据此,张志明确立以“健脾固本,化痰祛湿,升清降浊”为核心治法,突破传统耳鸣治肾、眩晕治肝、头痛治风之单一思维,重在调理脾胃、恢复气机升降,以杜生痰之源。
针对上述病机,张志明创制经验方清窍聪明方。方以麸炒白术为君,健运脾胃、夯实后天之本,以杜痰湿内生之源,使清阳有源、窍得其养。臣以法半夏燥湿化痰、理气和中,破除中焦痰湿壅滞,疏通气机升降之通路;天麻、钩藤平肝息风、化痰定眩、通络止痛,兼可制衡升阳药物之升散之力。佐以升麻、柴胡,轻清升散,升举中气、升发清阳;川芎为血中气药,通行头面、活血通络,以解痰瘀之痹阻;桔梗载药上行、宣通窍络,为诸药之舟楫,引领药力直达病所。使以牛膝,性善沉降,逐瘀通经、导浊归元,与升麻、柴胡相伍,构成升中有降、降中有升之气机格局,斡旋周身,调和阴阳。全方气血同调、痰风并治,精准契合窍病复杂之病机。
验案举隅
耳鸣案
王某,女,58岁,2024年6月23日初诊。主诉:双耳耳鸣伴听力下降2年,反复发作,渐进加重。现病史:患者2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双耳耳鸣,初起为细微电流样声响,呈间断发作,后症状渐进加重,逐渐转为持续性嗡嗡样耳鸣,单次发作可持续约1小时,夜间加重,严重影响睡眠质量。病程中伴双耳闷胀堵塞感、头部沉重昏蒙、裹胀不适,偶有头晕发作。既往行纯音听阈测定检查,提示双耳4~8kHz高频区听力下降。刻下症:纳呆食少,夜寐差,大便偏干,小便调。舌质黯红,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苔白腻,脉滑数。
中医诊断:耳鸣(脾虚痰阻,清阳不升)。
治法:健脾祛湿,升清降浊,养血柔络。
处方:法半夏12g,炒白术15g,天麻9g,钩藤30g,川芎12g,川牛膝30g,石菖蒲15g,升麻3g,柴胡6g,胆南星9g,茯苓20g,郁金20g,防风15g,白芷15g,酒大黄6g,生姜6g。14剂,水煎,每日1剂,分早晚两次温服。
7月7日二诊:双耳耳鸣频次、持续时长显著减少,嗡嗡鸣声减弱,听力较前改善,头晕、头沉、耳闷胀感缓解,纳食转佳,睡眠尚可,二便调。舌质黯红,苔薄微腻,脉滑。上方茯苓减至15g、川芎减至9g、防风减至9g,加炒白芍15g、赤芍15g。14剂,煎服法同前。
7月21日三诊:耳鸣基本消退,头晕、耳闷胀感消失,听力明显恢复,头脑清爽,纳食、睡眠、二便皆调。舌质黯红,苔薄白,脉滑。守初诊方去胆南星,加茯神15g、远志15g。14剂,煎服法同前。
停药2个月后电话回访,患者诸症悉除,耳鸣未复发,听力恢复,精神情志俱佳,生活如常。
按 本案为临床典型慢性顽固性耳鸣,患者年近六旬,脾胃中气渐虚,加之长期饮食、作息失宜,脾失健运,水湿不化、痰湿内生,阻滞中焦枢机,致清阳无法上荣耳窍、浊阴蒙蔽清窍,故而耳鸣缠绵、耳闷头沉、听力渐降;久病入络,痰瘀互结,故舌质黯红、耳鸣反复难愈。
张志明遵循“升举清阳,健脾化痰,升清降浊”的原则,以自拟清窍聪明方为基础化裁。君以炒白术健脾益气,燥湿固本。臣以法半夏、胆南星燥湿化痰,破除中焦壅滞;天麻、钩藤化痰息风、通络止鸣。佐以升麻轻清升散;柴胡升举清阳;川芎、白芷、防风通行头面、疏通窍络;石菖蒲开窍聪耳、通透诸窍;郁金疏肝理气、化解郁滞;茯苓健脾益气,助炒白术固本培中,又可利水渗湿、疏导中焦湿浊。使药川牛膝、酒大黄降浊导滞、引邪下行;配生姜以温中和胃、健脾助运,同时化解法半夏、胆南星苦寒燥烈之性,宣通中焦气机,助力升降,辅助升麻、柴胡升清,协牛膝、酒大黄降浊,斡旋周身气机。
二诊时痰湿渐退,故减祛湿通络之品,加赤芍、炒白芍养血柔络,兼顾久病络脉失养。茯苓、川芎、防风减量以防祛湿散邪太过耗伤中气。
三诊浊邪已清,去苦寒燥烈之胆南星,加茯神、远志宁心安神,改善睡眠、调和情志。
眩晕案
李某,男,65岁,2020年12月13日初诊。主诉:反复头晕5年。现病史:头晕午后加重,伴右耳持续性嗡嗡耳鸣、听力下降。嗜饮酒,既往脑部MRI检查未见器质性病变,多次对症治疗疗效不佳。刻下症:阵发性头晕头痛、视物旋转,与体位变化无关,偶见恶心呕吐。伴胸闷气短、咳痰量多色黄、口苦,纳食差,睡眠一般,二便调。舌质黯红,苔黄腻,脉滑数。
中医诊断:眩晕(脾虚痰湿郁而化热,浊阴上泛扰乱清窍)。
治法:健脾化痰,清热祛湿,息风定眩。
处方:茯苓15g,防风15g,炒白术12g,钩藤30g,生姜6g,白芷15g,天麻9g,胆南星6g,法半夏15g,川牛膝30g,天竺黄9g,柴胡6g,川芎12g,石菖蒲15g。14剂,水煎,日1剂,分早晚两次温服。
2021年1月6日二诊:头晕头痛频次、程度显著减轻,口苦缓解,痰量减少,耳鸣改善不显,纳寐二便如常。舌质黯、苔黄腻,脉弦数。上方茯苓加至20g,加黄芩6g。14剂,煎服法同前。
1月22日三诊:头晕头痛基本缓解,听力回升,口苦消失,痰少易咯,偶见眼干,纳寐二便调。舌质淡、苔薄腻,脉滑。上方加菊花15g。14剂,煎服法同前。
后续随访,患者诸症消退,眩晕未再反复发作。
按 本案患者老年体虚,脾胃运化功能衰退,长期饮酒,致脾虚失运、水湿聚而生痰,痰湿郁久化热,形成痰热胶结之态。中焦升降失司,清阳不升、浊阴不降,痰热浊邪上泛巅顶,蒙蔽清窍,故见视物旋转、头晕反复、午后加重。痰热壅肺、气机不畅,则胸闷咳痰、口苦。痰浊阻滞耳窍脉络,故伴耳鸣、听力下降。无器质性病变,属于气机清浊失司、脏腑功能失调所致,与现代慢性眩晕发病特点高度契合。
张志明治疗此患者紧扣本病“脾虚生痰,痰热上扰,清浊异位”的核心病机,以健脾升清、清热降浊、息风定眩为纲。以自拟清窍聪明方加减治疗。方中炒白术、法半夏为君,炒白术健脾益气、燥湿利水,恢复中焦枢机,绝痰湿生成之源,针对本虚;法半夏燥湿化痰、降逆和胃,直折上逆痰浊,针对标实。臣药以茯苓健脾渗湿,导浊下行;胆南星、天竺黄清热化痰;天麻、钩藤平肝息风,定眩止晕;钩藤用至30g,力专效宏。辅助君药加强祛邪定眩之力。佐柴胡轻清升阳,引清阳上充脑窍;川牛膝引浊下行;防风祛风胜湿。三者以恢复中焦清浊升降之常。白芷、石菖蒲辛香走窜,针对清窍被蒙、伴随的耳鸣头痛通络开窍;生姜针对痰浊犯胃之呕恶温胃散饮、降逆止呕,同时监制法半夏之毒及胆南星、天竺黄之寒凉。使药川芎为血中气药,引诸药直达头窍。
二诊头晕改善而耳鸣未愈,因痰热余邪盘踞窍络、清阳未彻,故加重茯苓取其健脾祛湿之力,加黄芩专清痰热。
三诊痰热已退,微存肝阳余热,加菊花轻清平肝、清利头目,防余热复燃、眩晕反复。
全程健脾化痰,升清降浊,清泄痰热。
头痛案
张某,女,53岁,2021年3月10日初诊。主诉:反复头痛3年,伴双耳耳鸣2年。初期轻微头痛伴低微耳鸣,渐进加重,夜间尤甚,影响睡眠。脑部CT、MRI检查未见明显异常,西医诊断为神经性头痛,每因熬夜、受凉诱发,逐年加重。一周前受凉后头痛复发加剧,遂来就诊。刻下症:全头间歇性跳痛、痛势较剧,伴双耳耳鸣,无恶心呕吐,饮食不规律,夜寐差,二便调。舌黯红,苔薄,脉弦滑。
中医诊断:头痛(脾虚痰瘀互结,清窍、络脉失和)。
治法:健脾升清,通络活血,止痛通窍。
处方:法半夏12g,炒白术15g,天麻6g,钩藤30g,升麻3g,柴胡6g,川牛膝30g,石菖蒲15g,川芎12g,防风9g,苍术6g,白芷15g,郁金12g,制吴茱萸3g,生姜6g。14剂,水煎,日1剂,分早晚两次温服。
3月24日二诊:头痛发作频次减少、疼痛程度显著减轻、持续时间缩短,耳鸣缓解,纳食可,夜寐欠安,二便正常。舌质黯红,苔薄腻、舌根偏黄,脉滑数。上方川芎加至15g,加天竺黄9g、胆南星6g。14剂,煎服法同前。
4月7日三诊:头痛、耳鸣症状大幅改善,无明显头晕不适,睡眠转佳,诸症平稳。舌质淡、苔薄腻,脉滑。二诊方加菊花15g。14剂,煎服法同前。
按 本案患者为中年女性,天癸渐衰,加之长期饮食失宜损伤脾胃,运化失司,枢机升降不利。患者遇受凉、熬夜劳累诱发,外邪劳倦引动伏邪,扰动脾胃气机,水谷不得化精微而痰湿内生,清阳难以上充头窍,浊邪留滞经脉。病久痰浊阻滞血行,气血运行涩滞,痰瘀互结,痹阻脑络耳窍,不通则痛、清窍失濡,故头痛反复发作且逐年加重。痰瘀郁久化热,上扰耳窍,则耳鸣由微转亢,夜间浊邪更盛而鸣声尤甚,阳不入阴则夜寐不宁。
初诊以自拟清窍聪明方加减治疗。炒白术、法半夏为君,炒白术健脾燥湿、固护中焦;法半夏辛温燥湿,消解中焦伏痰。二药一健一化,标本兼顾。臣取天麻、钩藤、川芎、川牛膝、石菖蒲。天麻平肝息风以通络;钩藤舒缓络脉拘急以止痛;川芎辛温行散,上行头目;川牛膝活血祛瘀,导浊下行,与川芎一升一降,升清降浊,祛除头窍滞留浊瘀;石菖蒲化痰开窍、通利脑耳清窍,兼顾耳鸣、寐差之症。佐以轻量升麻、柴胡疏调枢机。苍术辅助健脾燥湿,增强化浊祛痰之力。郁金疏肝行气、活血散郁,清解痰瘀郁热。防风、白芷辛散疏风,祛除外感风邪,直达头窍止痛。少佐制吴茱萸辛热开浊、降逆护脾;生姜温中和胃监制方中寒凉之品。
二诊见舌根苔黄、脉滑数,提示痰湿郁而化热,故加天竺黄、胆南星清热化痰、散结通络,兼顾痰热之标。针对痰瘀阻络的核心病机加重川芎剂量,增强活血通络、止痛利窍之功。
三诊邪气渐退,气机趋畅,加菊花清利头目,平肝缓急,巩固疗效。
全程标本兼顾,既健脾固本、恢复脾胃升降功能以绝病根,又化痰逐瘀、通络止痛以除顽症。(宋忠阳 甘肃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