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中医思维烙在妇科诊疗策略中
1948年,许润三结束了在江苏盐城名医崔省三门下的学徒生活,开始独立行医。他在临床中运用张仲景、吴鞠通等古代名医的方剂后,有了一些自己的感悟。
他发现,治疗某些温热病患者时,若过用寒凉之品,易导致体内阳气受损,致使病情迁延难愈。此时,若酌情配伍附子等温阳药物,反能振奋阳气,助病向愈。由此他领悟到,阳气是机体健康的原动力,必须倍加呵护。过用寒凉易伤阳气,使机体无力抗邪;同时,寒性凝滞,易阻碍气血运行,形成血瘀,反而不利于康复。他的这一思考,为后期形成“温阳助阳、温经活血”的治疗思想奠定了根基。

20世纪90年代初,许润三(右二)在查房。
从许润三的学徒业医过程中不难发现,他的师承经历与其临证感悟相结合,造就了他特色鲜明的中医思维。
从中医学徒走上行医路
在读书与实践中铸就中医思维
“20世纪30年代,体弱的我患上脓疱疹,昏迷两天两夜。家人抱着一线希望,请来了江苏名医崔省三为我医治。父母说,一服中药灌下后,我便苏醒过来,且经中药调理,再未复发。这一次救命经历,让我与中医结下了不解之缘。”许润三回忆,那时起自己便立下了从医之志,拜崔省三为师,开启了几近80年的杏林生涯。
1944年,许润三开始了艰苦的学徒生活。白天随师侍诊,受师父临证熏陶与耳提面命,晚上则熟读、背诵《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经典著作,再将临床所见与书中内容揣摩对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医道精进打下了坚实基础。
跟师近4年,老师的临证医案他收集了几布袋,在后期独立行医时留作反复学习之用。他将所读牢记于心,所见践行于行,悟性与勤奋并重,使得他很快就能够独立行医济世,且能活用老师经验,救治危急重症。
许润三认为,学好中医不容易,一定要从学好中医经典开始。他从医80年来,总是研读经典之后到临床中去实践,临床实践若感不足,再回头读书,之后再回到临床验证。他说,这种循序渐进、学用反复的学习方法才是最切实有效的。
《医宗金鉴·凡例》指出:“医者书不熟则理不明,理不明则识不精,临证游移,漫无定见,药证不合,难以奏效。”许润三从一开始的中医师承阶段,就领悟到“读书—实践—再读书—再实践”乃医学成才之必由之路。
站在前人肩膀上敢于突破
创新中医妇科生殖轴理论体系
“如果说,我比别人少走了一些弯路,那是因为我不排斥别人的有效经验,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许润三说。
1957年,许润三从南京调到北京。从南到北的地域跨越,使他接触到的疾病谱发生了明显变化,也进一步影响和塑造了他的学术思想与诊病特点。
与南方多见热病不同,北方气候寒冷,患者素体多阳虚体寒,寒性疾病较为常见。基于这一特点,许润三仔细研读了《景岳全书》,对张景岳补肾阳、重视命门之火的理论有了较深体会,尤其对张景岳针对朱丹溪“阳有余阴不足论”而提出的“阳非有余,真阴不足”学说,以及所创大补元煎、左右归丸等补肾方剂,认识尤为深刻。
在北京中医学院(现北京中医药大学)期间,许润三常与印会河、刘渡舟、陈慎吾、胡希恕等名老中医探讨临证处方与用药经验,进一步确立了“温肾助阳,温经活血”的学术思想。此后,桂枝茯苓丸、温经汤、艾附暖宫丸等温经名方,以及附片、桂枝、肉桂、干姜、巴戟天、鹿角霜等温阳药物,更多地出现在他的处方当中。
中医妇科大家罗元恺和马宝璋在编写中医妇科教材时,根据《素问·上古天真论》中关于妇科生理的论述,明确了“肾—天癸—冲任—胞宫”生殖轴与女性月经、妊娠的生理病理密切相关,将其视为女性生殖功能与月经周期调节的核心。许润三在此基础上,总结前人经验并结合自身临床实践,提出了脏腑(肾肝脾)—气血—冲任督带—胞宫的中医妇科生殖轴理论体系。
在专攻妇科疾病的过程中,张锡纯调冲、理冲以及重视奇经八脉的学术思想给了许润三很大启发。结合妇科疾病的生理病理特点及临床实践,他开始多用鹿角胶、鹿茸蜡片、龟板胶、阿胶、紫河车、穿山甲、蜈蚣、土鳖虫等血肉有情之品治疗妇科疾病,取得了很好疗效。
1984年,许润三调至中日友好医院,开始专注不孕症治疗。当时辅助生殖技术尚未普及,输卵管因素所致的不孕症占比较大,这引发了他的深入思考。他独创性地提出输卵管与中医“胞脉”相当,以子宫输卵管碘油造影技术为诊断依据,根据影像结果,采用行气活血经方四逆散加减,组成经验方“通络煎”,分型论治输卵管因素所致的不孕症,治愈了不少国内外患者,产生了较为深远的影响。许润三在临床中以“种子助孕”为核心,形成了一整套围绕不孕症的诊断与治疗方法,并以此为基础,拓展出其他妇科疾病的诊疗策略。

20世纪90年代末,许润三(右二)在为患者把脉问诊。
辨病和辨证相结合
中医为主、中西医融通打开新思路
随着西医学的快速发展,各种检查手段逐步完善,致使许多中医师逐渐脱离了辨证论治的思维方法,转而根据理化检查结果遣方用药。看到白细胞增高,则用大量清热解毒中药;查到子宫肌瘤,就罗列活血化瘀、软坚散结之品,全然不考虑寒热虚实的辨证。一听到“炎”字,就一概认为是“火”,不少医生用药畏热如虎、喜凉似饴。
许润三观察到这种现象,他认为,辨证论治是中医的精髓,当然,中医也要辨病论治。辨别疾病,可以了解其病因、发病、发展、转归等特点。许润三提倡辨证和辨病相结合,并指出辨证需要与辨症状相区别,辨病包括中医辨病和西医诊断。
许润三认为,中医应尽可能多地了解和掌握西医学知识,这是时代的需要。将原属西医学的辨病指标转化为具有中医特色的辨证指标,不仅可提高辨证的客观性和准确性,还给传统的辨证思维方式以新的思路。临床可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灵活应用“证病结合”,或“无证从病、无病从证”及“舍证从病、舍病从证”等取舍方法,沟通两者对疾病本质的认识。
早在1953年,许润三参加江苏省盐城地区中医进修班时,就对西医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认为,西医学在解剖、生理、病理、诊断、抢救、判断预后等方面,可以弥补中医学的不足。“我们在临床实践中可以不断发掘、研究中医与西医之间的内在联系,寻找结合点,为指导临床治疗开辟更广泛的途径,提高治愈率。”许润三说。
他始终强调“先中后西”的理念。许润三一直呼吁中医药大学的课程安排应是“先中后西”,而且须强化中医课程,从四大经典开始。“应该让中医概念深入学生内心,之后再适当开设西医课程。否则很容易造成‘西主中随’,就会出现中医废医存药的危险。”许润三说。
国医大师肖承悰曾这样评价许润三:“他的中医诊病思想,既有传统中医师承的功底、熟读经典的深厚底蕴,又有中西医知识的系统学习,自己长期深耕临床实践与研究的深刻体悟和创新,加之与中西医同行之间的长期交流合作与相互学习,最终形成了以中医为主、中西医融通的一套独特而完整的中医妇科学术思想和治病体系。”
传承许润三学术理论体系
在临床及科研中夯实专科优势
许润三取得的学术突破,是在深耕经典、强化中医思维并结合现代妇科临床实践的基础上淬炼而成的,也印证了中医经典是中医创新发展的源头活水,中医思维是实现中医理论突破、提升临床疗效的关键所在。他的学术之路,深深影响着他的学生们。
在今天的中日友好医院中医妇科,许润三的学术思想仍在临床一线持续闪耀光芒。
“许老师临证注重四诊,他常说,望、闻、问、切四诊得到的信息或多或少,或真或假,需要去伪存真,从中挑出关键症状或体征,这也是体现一名医生中医功底与经验之处。”许润三的学生、中日友好医院中医妇科主任医师王清表示,老师曾以崩漏为例,指出该病虽以阴道出血为主症,但辨证首重脉象,出血量、血色及周身不适皆为次要。脉滑有力者多为血热妄行,宜重剂清热凉血止血;脉虚无力者则为气血亏虚,当益气养血以固血。此外,老师格外看重易被忽视的肢体与腹部触诊,诊月经病时察上肢肌肉以辨脾虚气血亏虚,按小腹以体察肌肤状态,从而判断脏腑气血情况,多方参详,力求辨证精准、用药得当。
“如果探寻老师学术思想的形成过程,可以发现前人的经验,是他行医治学路上最厚重的基石,而持续的临床打磨与思辨创新,则是其创新理论体系的关键。这一理念深刻塑造了我的行医治学理念,也成为科室传承发展的准则。”许润三的学生、中日友好医院妇科主任医师经燕说。
许润三的学生、中日友好医院中医妇科主任医师辛茜庭表示:“许老师冲任督带胞宫理论体系的建立及临床应用、‘胞脉’理论的创新,以及以不孕症诊治经验为基础形成的中医妇科治病体系,为中医妇科规范化、精准化诊疗奠定了坚实的理论与实践基础,也成为中日友好医院中医妇科学科建设、临床诊疗、学术发展的根基。”

2019年,年过九旬的许润三(右一)仍在一线查房。
多年来,中日友好医院中医妇科始终深耕、传承、弘扬许润三核心学术思想,立足临床实际,走出了一条守正创新的学科发展之路。
科室将许润三传统中医辨证精髓与现代医学疾病诊断体系深度融合,有效破解了诸多妇科疑难病症诊疗难题。同时深耕科研,聚焦不孕不育、多囊卵巢综合征、慢性盆腔疼痛、围绝经期综合征、输卵管阻塞性不孕等妇科疾病,夯实中医妇科的学术影响力与专科优势。
“未来,中医妇科团队将继续做好许润三学术思想的传承、创新、发展工作,为广大女性患者提供更优质、更精准、更专业的中医药诊疗服务。”王清说。(本报记者 徐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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