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勤背 成于活用
——中医经典伴我求学路
常有人问我:学医这么忙,你是怎么做到读那么多经典的?其实回头想想,我也曾和大家一样迷茫。
从“父亲的期望”到内心的热爱
学中医,最初是父亲替我做的选择。在他看来,岐黄之术乃华夏精粹,既可修身立命,兼能济世泽人。遂承严命,负笈新疆医科大学中医学院。
本科五年,我坚持每天清晨诵读经典,新疆早晚温差大,清冽的空气里,朗朗书声让我头脑格外清醒。去食堂的路上默背方歌,排队时掏出条文卡片反复查看,晚自习固定留出一两个小时钻研经典、整理笔记。那时没有什么高深的方法,就是坚信“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也正是那段心无旁骛的时光,让我养成了用中医思维思考问题的习惯。
大二暑假,侍诊湘中名医张梅友先生过程中,对中医疗效的震撼使我开始由学医转为“嗜医”。
一位肺性脑病患者,就诊时已出现意识模糊、烦躁不安之症。张老师辨证为痰浊蒙蔽心窍,径取《济生方》涤痰汤加减治疗。寻常古方通过豁痰开窍,竟然让患者从神昏中逐渐清醒过来。又一患者,久热不退,用抗生素“泰能”都无法退热。张老师察其舌苔厚腻异常,断为湿热郁蒸、缠绵不去,投《温病条辨》三仁汤,宣畅气机、分消湿热,解决了抗生素解决不了的难题。
那个暑假的经历彻底打破了我“中医只能调理慢性病”的认知。只要辨证精准、用药得当,中医就能创造出现代医学有时也难以企及的疗效。从那时起,我学习中医的动力,便从父亲的期望转变为发自内心的热爱与敬畏。
带着这份震撼回到新疆,我更加如饥似渴地读书。但当时没有太多临床机会,如何继续提升辨证思维?我找到的办法是听。是后数载,我的耳机里几乎没有音乐,全是国医大师熊继柏教授的临证讲课录音。行路、就餐、卧榻,无时不听。
如果说跟诊张老师让我亲眼看见了“中医能治病”,那么反复听熊老的录音,则让我开始理解“中医为什么能治病”。病机二字,是熊老反复强调的核心,也是我后来临证中始终抓住的那条线。
从“散架的方歌本”到“五维一体”
考上研究生进入广州中医药大学学习后,临床和科研任务繁重,但我始终没有放下读书。昔本科所录方歌小册,早已卷帙散乱,边角尽裂,以胶带粘之,同舍戏呼为“出土文献”。亦有常翻之教材典籍,俱多磨损,书角尽起。于我而言,这些“破旧”恰是自己深入思考、热爱中医的见证。
在阅读上,我总结出一套“经典学习五步法”。
第一步是诵记。通览原文,反复成诵,以养“经感”,即对经典语言的熟悉感。犹学外语须养语感,学医亦贵有“经感”。诵习既久,则自然能感受到条文内部的节奏和逻辑。
第二步是解字。医古文是进入经典的第一道门槛。一字未明,全句皆失。我的办法是遇到生僻字或古今异义字,不轻易放过,查阅历代注家的注解,把字义弄清楚再往下读。
第三步是校注。如《黄帝内经》,传世二千余载,版本纷如,注家各执一词。同一个条文,参合比勘,深思明辨,才能逐渐逼近经文的本来面目。
第四步是联系。这是从记忆到理解之关键。譬如读《灵枢·本神》论“神”之类别,若不与《素问·宣明五气》“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等论述相互印证,就难以形成“五脏藏神”的系统认知。读经典必须纵横参证,纵向追溯源流,横向互参各篇,才能形成立体的知识网络。看一条原文,永远要把它放到整个经典体系中去理解。
第五步是实践。这是落脚点,也是检验前四步的唯一标准。条文之真解,方药之实效,必临病乃见。此五者,非一线直行,实循环往复,螺旋而升。临床上遇到困惑,回到经典重新读;读出新体会,再回到临床去验证。
从经典中寻找治病的“钥匙”
读书的最终目的,是指导临床。这些年我在经典与临床之间反复往返,最大的体会是:经典不是用来“背”的,而是用来“用”的,临床必须用经典理论去指导临床,抓住核心病机,许多看似棘手的难题,往往就有了突破口。
一位47岁男性,反复右侧巅顶痛半年,手触之则痛剧,夜间加重。症状奇特,单看描述辨证方向难定。但舌质青紫、上有瘀斑。《灵枢·厥病》指出“有所击堕,恶血在于内”可致头痛,《金匮要略》更明言“唇痿舌青……为有瘀血”。舌诊一出,“瘀阻脑络”便有了铁证,头为诸阳之会,瘀阻清窍,不通则痛。治以血府逐瘀汤活血通络,合酸枣仁汤养阴安神,一剂知,一周而痛几平。
另一例58岁女性,双胫酸胀,如有蚁行,夜卧益甚,动辄稍缓,竟夕难寐,现代医学诊断为“不宁腿综合征”。这个“静重动轻、入夜尤甚”的规律让我想到《黄帝内经》“人卧则血归于肝”“肝主身之筋膜”等理论,若肝血本虚,夜间血归肝藏,四肢筋脉失养,故发为酸胀不适。抓住“肝血不足、筋脉失养”这一病机,以补肝汤养血柔肝,调治三月而痊。
这两个案例让我深切体会到,抓病机,就是要在千变万化的症状中,找到那个决定治疗方向的“关键”。这个“关键”藏在中医经典著作中,经典读得越熟,临床上抓病机的眼光就越准。
承古人之志,惠当今之世。与中医经典的情谊,将继续支撑着我在中医之路上行稳致远。(彭幽 广东省中医院)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