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病因郁 治以安中
——谈中医内科杂病的临证思维
中医内科是临床各科的桥梁,要成为一名专科大家,首先要领悟内科学理,这是学中医做临床的必然要求。“杂病因郁,治以安中”乃笔者七十余年内科临证之心得。它不是一个僵死的教条,而是一种思维方式——面对纷繁复杂的临床表现,要善于透过现象看本质,抓住“气机郁滞”之核心,治疗上要立足于中焦枢纽,以“安”为法,以“和”为贵,恢复人体气机的正常升降出入,正所谓中焦安则升降复,升降复则气机畅,气机畅则诸郁自解。

国医大师徐经世(左二)在门诊带教。
“郁”为杂病之因
历代医家将外感温病与伤寒之外的病症统称杂病,以内科病为主体,涵盖范围甚广。凡脏腑功能失调、外感内伤互见、上下同病、心身失和,乃至久治不愈之疑难症,皆属杂病范畴。杂病症情复杂,寒热虚实错杂,病因每多不明,且多无器质性损伤,故现代医学常以“神经症”或“综合征”名之。
关于杂病致病因素,《金匮要略》中“千般疢难,不越三条”之论,强调“客气邪风”伤人而致病,奠定了内科杂病“致因三分”的基础。至宋代,陈无择将其归纳总结并发展为“三因致病说”,增入了对“七情”致病的认识。至金元时期,《丹溪心法》始将“郁证”列为专篇,论述了“人身诸病,多生于郁”的观点,强调了气、血郁滞是导致许多疾病的重要病理变化,并提出六郁之说,创立了六郁汤、越鞠丸等方剂。明代《景岳全书》中亦云:“凡五气之郁则诸病皆有,此因病而郁也。至若情志之郁,则总由乎心,此因郁而病也。”将五气之郁称为“因病而郁”,而将情志所致之郁称为“因郁而病”,并对治疗郁证的方药作了较详细的归纳和补充。至清代,叶天士又有“郁则气滞,气滞久必化热,热郁则津液耗而不流,升降之机失度,初伤气分,久延血分”之论,并认为“郁证全在病者移情易性”,注意到了精神治疗在郁证中的作用,拓展了情志因素与内科杂病关系的研究思路。
笔者行医七十余载,临床所见内伤杂病占十之八九,俱由气机失调所致,而气机郁滞为其首要表现。现代社会生活节奏日益加快,人们欲求随之增加,所求不遂,久则成郁,且今内科病不论外感还是内伤,其病机转化多呈现由寒转热、由湿化热、由实转虚、虚实错杂之趋势,皆寓“郁”于其中。故笔者提出“杂病因郁,治以安中”,此非一方一法,实为内科杂病临证之纲领。
“安中”何以能治“郁”
杂病因郁而致,郁以气机失调为因,而气机升降之枢在中焦。故当以“安中”之法,复气机升降出入之常,进而达到治郁之目的。需明确者,中焦当包含肝胆与脾胃四者,对理解“安中”治郁之理意义重大。若肝胆脾胃关系调和,则中焦生化气血及升降气机功能正常,气机郁滞自然得解。且在辨治内科杂病之际,既须顾护脾胃,又当防止郁遏肝气,用药宜平和而不偏颇。
气机和调,本质即是气机升降有“度”。欲调气机,当知调气机须以中州为要,重视脾胃升降状态,使其升清降浊、纳运协调,当为治病之先。而脾胃之调,其制又在肝胆。脾胃之升降,全赖肝之生发、胆之顺降,方能运化如常。脾胃肝胆四者之间,升降相因,息息相关。
调气机之关键,在于掌握“升”至何度、“降”至何位。此升降之“度”的衡量标准,当以临床疾病症状缓解程度为据——譬如胃气上逆、嗳气频频之症,药后症减,则说明降已到位;头昏乏力、血压偏低,拟升举之法而得解,则说明升已应效。此“以效为度”,乃评价中医疗效之准绳。用药最忌矫枉过正,稍有偏颇即现不适,须中病即止。
“安中”治“郁”如何做
所谓“安中”,绝非一味补益。中焦贵在“运”而不在“补”,贵在“通”而不在“守”。治疗当守“从脾论治、调肝为主”之纲,治分两途:一则健运脾胃使气血生化有源,一则疏调肝胆使气机升降如常。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诸气之郁,先责于肝。肝主藏血,肝气一病,则脏腑气机失调,气血失和,运行不畅,经络不通。关于如何条达肝木,历代医家多有阐发。《黄帝内经》首倡“疏气令调”,后世刘完素论玄府、李东垣重胃气、朱丹溪主开郁、叶天士讲通络,其论虽各有侧重,然皆寓疏肝之理于其中。笔者对清代医家王旭高“治肝三十法”颇有领悟,通过数十年临床,将其归纳为4个方面:“疏肝理气,条达木郁”,方选逍遥散、四逆散等;“理脾和胃,和煦肝木”,方选归芍六君汤、芍药甘草汤等;“补益肾水,清平相火”,方选一贯煎等;“活血化瘀,燮理阴阳”,方选燮枢汤、三阴煎等。杂病之治,不论病在何脏,凡由郁而致者,皆可依此调之,和缓中州、转枢少阳,以制木郁反克,使病邪去而正安。
在调理脾胃方面,笔者总结出“护脾而不碍脾,补脾而不滞脾,泄脾而不耗脾”三原则,以及“补不峻补,温燥适度;益脾重理气,养胃用甘平”四要素。其核心在于一切治疗手段皆以不碍气机为前提。补脾不可壅滞,泄脾不可克伐,温燥不可伤阴,清凉不可损阳,处处以“通调”为念,以“和顺”为度。安中之要,在于恢复中焦自旋自运之本能,令其升者自升、降者自降,无须代庖。此即“安中”思想之精髓所在。
方药创制与运用
笔者自拟消化复宁汤、扶正安中汤二方。初病在经,邪实为主,当通之、清之,宜消化复宁汤,此“急则通调以复宁”也;久病入络,正虚为甚,当补之、运之,宜扶正安中汤,此“缓则扶正以安中”也。然临床常见虚实互见之证,通中有补、补中有通,全在医者权衡。且“安中”之法,不惟药物,饮食调摄、情志疏导,亦为紧要。
消化复宁汤
消化复宁汤乃据“安中”之理,仿黄连温胆汤化裁而出。此方针对郁、热、湿互结中焦的核心病机而设,体现了“以通为安、以清为宁”的选方思路。
方药组成:柴胡10g,黄芩9g,郁金10g,白芍20g,苍术15g,枳壳12g,延胡索12g,竹茹10g,蒲公英20g,车前草15g,山楂15g,谷芽15g,麦芽15g。
通调气机,以复其宁。全方以“通”为要。柴胡与黄芩、郁金升降相因,解少阳枢机之郁;苍术与枳壳燥湿行气,复中焦升降之能;竹茹配蒲公英清胆胃郁热,伍车前草之清热利下,使邪有出路;白芍合延胡索柔肝缓急,防疏散之太过;山楂、谷芽、麦芽化食消积,助脾胃运化,使湿邪不得内蕴化热。诸药合用,使郁者得疏、热者得清、湿者得化、滞者得导,调中有利,通调结合,中焦气机自然“复宁”。
扶正安中汤
扶正安中汤是针对虚损阶段,如肿瘤术后、放化疗后或久病脾胃衰败者而设的固本之方。此时病机已从郁、热、湿的实证转为正虚邪恋的虚实夹杂,治疗重心当由“通调”转向“扶正”。
方药组成:生黄芪30g,仙鹤草20g,怀山药20g,石斛15g,绿梅花20g,炒谷芽25g,无花果10g,酸枣仁25g,橘络20g,姜竹茹10g,灵芝10g。
培补中土,以固其本。全方以黄芪为君,补气升阳,益气固表;仙鹤草补血调血,与黄芪配伍,共收益气养血之功。怀山药、灵芝平补脾、肺、肾三脏,扶助正气;石斛生津开胃,滋养胃阴;绿梅花、炒谷芽芳香开郁、醒脾和胃;无花果健脾收涩,兼有解毒之能;酸枣仁宁心安神,以助中焦之安;橘络护胃络,理气和血;姜竹茹清胆和胃。全方药性甘平,体现了“补脾而不滞脾”之调理原则,运中寓补,胃气来复,精微自能化生。(国医大师、安徽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主任医师 徐经世)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