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虚构之方“冷香丸”

《红楼梦》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里，周瑞家的到梨香院找王夫人时，看到了薛宝钗，三言两语说到了宝钗的病：

因说：“这有两三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逛逛去，只怕是你宝兄弟冲撞了你不成？”宝钗笑道：“那里的话。只因我那种病又发了，所以这两天没出屋子。”周瑞家的就问她到底有什么病根儿。

宝钗道：“为这病请大夫吃药，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银子钱呢。凭你什么名医仙药，从不见一点儿效。后来还亏了一个秃头和尚，说专治无名之症，因请他看了。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而先天壮，还不相干，若吃寻常药，是不中用的。他就说了一个海上方，又给了一包药末子作引子，异香异气的……他说发了时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吃他的药倒效验些。”

薛宝钗“吃一丸就好”，表明这个药效果还不错，这是个什么方子呢？《红楼梦》中说，这个方子是由一个秃头和尚所开，乃海上方，名为“冷香丸”。此丸不仅配方复杂，而且原材料非常难凑齐。书中借宝钗之口描述道：“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要凑齐这个方子所需的药材，至少要一年。而且，间万一如周瑞家的所说“倘或雨水这日竟不下雨，这却怎处呢？”这可真是“看天吃药”啊！

除了配料，此丸的制作工艺也很复杂。书中，宝钗接着说道，“还要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瓷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难怪周瑞家的听罢连连惊叹。

《红楼梦》中，宝钗说“冷香丸”虽然难配齐，但“一二年间可巧都得了”。中药材所含有效成分的高低与采收季节有密切关系，有“当季是药，过季是草”的说法，冷香丸中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夏天开的白荷花蕊、秋天的白芙蓉蕊、冬天的白梅花蕊看似有些刁难，其实是对采摘最佳时机的要求，因为此时药效最好。四样花蕊在春分这日暴晒，是因为春分时节不冷不热，取其阴阳平衡、寒暑持中。

《红楼梦》中的药方大都是真实存在的，如人参养荣丸、活络丹等直到今天还在使用，但此“冷香丸”却是虚构的。从中医学的角度看，冷香丸中的花蕊、雨水、霜露，都具有滋阴生津、清热平喘效果。既然宝钗的咳嗽是个热证，那么吃川贝枇杷膏亦会有效。所以这个冷香丸绝不止治热咳这么简单，很多红学家都认为这不过是曹雪芹打的一个暗喻罢了。一是说薛宝钗拥有牡丹般的美貌，荷花般的心性，芙蓉般的静雅，梅花般的傲气；二是用冷香丸的组方难求暗讽薛家处心积虑谋求“金玉良缘”，但最终却一场空，有的只是十二分的苦涩（用十二分的黄柏汤送下，黄柏味苦）。

宝钗因为“吃寻常药，是不中用的”，吃其他“名医仙药”亦不见效，而这个冷香丸则“吃一丸下去也就好些了”，说明冷香丸是对症的。但即便书中说这个药方对薛宝钗是有效的，我们仍不能严格按照现代药理去评判其功效与科学性，转而从文学角度去欣赏可能更好。一料“冷香丸”，凝结了四季花信和春分、雨水、白露、霜降、小雪五个节气的信息，这是中医药与传统文化相融相生、根基一脉的又一生动例证。（韦钦国 山东宏济堂制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