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红苋染箸香

夏日清晨，菜场上一把把苋菜水灵灵地码在竹筐里，根茎红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晨露，像极了老家院墙根那丛红苋菜。老辈人说“五月苋菜正当时，六月苋菜赛鸡蛋”，这话不假。记得小时候，六月天母亲总在晌午头戴草帽钻进菜园，专挑雨后初晴的嫩尖儿掐，说是这时的苋菜最养人。

农家的土灶铁锅，炒出的红苋最得苋菜真味。新榨的菜油烧得冒青烟，拍两瓣紫皮蒜往锅里一丢，“滋啦”声响里裹着焦香。红绿相间的菜叶刚下锅，转眼就沁出胭脂色的汤汁。张爱玲笔下那碗“乌油油紫红夹墨绿丝”的苋菜，到我这儿，直接连汤带菜扣在米饭上，筷子一搅和，白米粒裹着红汁儿，吃起来那才叫香，三伏天吃这个，我连碗底都刮得锃亮。

要说讲究，还得数《随园食单》里的苋羹，袁枚说要细摘嫩尖，干炒加虾米。小时候河里有的是青虾，剥壳后还是活的就下锅，再把焯过水的苋菜往沸水里一撒，勾芡时切半个腌皮蛋，往汤里一搁，鲜得人直咂嘴。

最诱人的是端午包尖尖上的那抹红。在我老家，有端午节女婿给岳父岳母“送端阳”的习俗。送端阳的礼品中，除了时令皮蛋、桃子，还有新麦面粉做的包子。包子尖上，点一抹胭脂红，像小姑娘嘟起的小嘴，俏皮可爱。那一抹红色，就是用红苋菜的汁染成的。小时候盼端午，一半是馋顶上有一抹胭脂红的“端午包”。

苋菜在我老家叫做“汗菜”。我国第一部楷书字典《玉篇》中也注释，“苋”读“汗”。想来那么多地方把苋菜叫作“汗菜”，大概是说苋菜是夏天流汗时吃的蔬菜吧。《本草纲目》中则说：六苋并利大小肠这正应了我们老家“夏天吃苋不疰夏”的老话。三伏天在地头汗流浃背，回家喝碗苋菜汤，既解暑气又补力气。父亲说苋菜的籽实更金贵，《神农本草经》里就有苋实明目的说法。古人造字时还特意在“莧”（苋的繁体字）里添个“目”字，怕是早晓得苋菜能养眼了吧！

如今超市里的苋菜几乎四季不断，可我总觉着少了点滋味。缺了竹篮上沾的露水，缺了土灶里哔啵作响的柴火，更缺了那个守在锅台边等苋菜汤泡饭的馋小子。

前日见邻居家泡沫箱里长出几株红苋，胭脂色的叶子从护窗伸出来，让我又想起老屋墙根下母亲随手丢下的几粒苋菜籽长出的那丛红苋菜，它们在夏风里轻轻摇曳，仿佛等待着母亲掐回去，做一碗染红我筷子头的红苋汤。（徐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