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麻：射向天空一箭穿

中国人好客，重友情，礼尚往来。亲朋好友相互送礼时，往往会把稀有的、新潮的东西作为礼物，很多还都是自己舍不得用的、舍不得吃的。名贵中药常常被人们当作礼品相赠，如人参、西洋参、鹿茸、天麻、石斛等。

20世纪80年代，天麻特别珍贵，属于紧缺物资。有一次一个朋友找到我说，他家里保存了一块天麻，40年都没有舍得吃。我拿来看了看，外面包裹的红布都发霉了，我劝他可千万别吃了。

神秘面纱

天麻在历史上有些神秘，不亚于现在网上盛传的所谓仙草。带着传闻名头的“仙草”大多历史来源不太明晰，留下的传说让人捉摸不定，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一说到植物，人们马上会想到绿色。的确，大多数植物都是绿色的，但天麻却是个例外。天麻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绿。

天麻是多年生腐生草本植物，无根、无叶、无绿色。从天麻地上部分看，茎直立，叶子就像鳞片，通体黄赤色，远远望去，就好似一支赤色的箭杆插在那里，因此又名“赤箭”。天麻的地下部分只有根状茎，没有根，所以不能直接从土壤里吸收营养成分。

另外，天麻植物分类上属于微子目，种子非常小，它的果实只有一粒花生米大小，却装着3万~5万粒种子，真正的细若粉尘，肉眼难见。

天麻有这么多与众不同之处，难怪古人把天麻当成了天外来客、天赐之物。

天麻以“赤箭”之名最早见于《神农本草经》，被列为上品。“天麻”这个药名出现在南北朝《雷公炮炙论》中。此后的历代本草著作都将赤箭与天麻分为两条记载。古人对天麻的认识如同盲人摸象，众说纷纭，描述都沾边，但又不全面。致使人们误以为它们是两种植物。

在《本草纲目》【释名】项下，李时珍列举了古书中与天麻相关的别名，有七八个，如定风草、神草、独摇芝等。他经过详细的考察，在《本草纲目》中第一次将赤箭和天麻合并在了一起，人们才明确知道原来这是一种药。

“天麻之父”

回顾历史，祖辈曾无数次尝试对天麻进行人工栽培，但一次又一次以失败告终。曾经药农间还流传这样一段歌谣：“天麻是个宝，栽了就会跑。天麻是个怪，栽了就不在。”

现在人工种植天麻很容易了，伪品基本上也见不到了，这要归功于一位可称为“天麻之父”的药用植物学家徐锦堂教授。

我第一次见到天麻的原植物是在1985年，在北京海淀西北旺刚成立的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用植物研究所里。我们当时接受了世界卫生组织的任务，在编著一本《中国药用植物》（MedicinalPlantsinChina），书中向全世界介绍中药。那一年，天麻的栽培技术刚取得成功不久，我听徐老师讲述了他如何研究天麻栽培的故事。

从事中药栽培的研究耗费的时间非常长，几年、十几年都是常事。有时即使是搭上一辈子，也不见得能得到预期的结果。急功近利的人是干不了的。为了获得第一手资料，从1963年到1965年的3年时间里，徐锦堂老师风里来雨里去，对野生天麻进行生态调查。

那个时代，山村里还没有电灯，要用油灯照明。有一天夜晚，徐老师像往常一样在观察挖回来的天麻。突然，他看到天麻发出了微弱的荧光，遂把天麻掰开一看，发现荧光来自一些快要腐烂的天麻，里面长满了白色和黑褐色的菌丝。经过进一步分析，徐老师从这些菌丝中分离出了蜜环菌，天麻生长的秘密终于被揭开了。

以前人们只知道，天麻和天麻表面上一环一环的蜜环菌有一种共生的关系，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徐老师明确指出，共生指的是相互依存的关系，是相依为命的。天麻却以蜜环菌为营养，本质上是一个吃掉另外一个的关系。蜜环菌找上天麻是自投罗网。

在大自然中，食虫的植物，如猪笼草，以小昆虫为食，诱捕小虫子再将其溶解吸收养分。天麻是一种食菌的植物，吃的就是蜜环菌。

前面提到，天麻没有根，不能直接从土壤中获得营养，地上部分没有叶绿素，也不能进行光合作用来制造养分。天麻获得营养的唯一途径就是依靠自身含有的一种溶菌酶，可溶解、吸收侵入它体内的蜜环菌，从而获得营养，生存下去。

1984年，徐锦堂教授发明了“天麻有性繁殖——树叶菌床法”，后被推荐为“新中国成立35年来20项重大医药科研成果”之一。

徐教授历尽千辛万苦，扎根在天麻产区，教会了千千万万的山区农民种天麻，脱贫致富。现在天麻已经在陕西、四川、贵州等地大规模栽培了。百姓心中有杆秤，2001年，陕西勉县张家河的农民自发集资，为徐锦堂教授制作了一尊5米多高的汉白玉雕像。

人们将永远记住这位将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科学家——徐锦堂。

定风草

因为天麻息风止痉、平抑肝阳的效果特别好，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李东垣曾称天麻为“定风草”。有一首半夏白朮天麻汤，就是治疗风痰眩晕、头痛有名的方剂。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天麻的【发明】项下，记载了一首方——天麻丸。方中只用了天麻和川芎两味药，用来消风化痰、清利头目。

话说，清朝慈禧太后曾患面风，太医用天麻治好了她的病。光绪皇帝有头痛眩晕的毛病，也常常会用到天麻。这些不是戏说，都是有案可稽的，详细记录于《清宫医案》中。

天麻是食药物质。天麻炖猪脑、天麻炖鸽子、天麻蒸鸡蛋、天麻枸杞粥……药膳菜式丰富多彩。

天麻当中的有效成分天麻素并不稳定，遇热容易被破坏。用天麻煲汤时，一定要后下，最好在出锅前半小时加入，这样才不会把有效成分破坏掉。天麻虽好，但它属于平肝息风药，并不是补益药，不能随便吃，应在医生建议下使用。

真伪鉴别

从古代到20世纪80年代，天麻的来源都是野生的，所以价格很贵，贵重程度并不亚于野生人参。

正是因为天麻珍贵，价格高昂，有利可图，那个时候以假乱真的现象比较常见。天麻的伪品有不下20种。

其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人把土豆蒸熟，然后用针在土豆的表面扎出一个个针眼，形成一圈一圈的环纹，再晒干，且从断面看照样有光泽。这种伪品天麻还真的能蒙骗外行人。

天麻的商品规格有很多。根据不同的采收期，天麻可以分为春麻和冬麻，市场上普遍认为冬麻比春麻质量好。

冬麻，指在冬至以后，地上茎枯萎后采挖的天麻，顶端有一个红棕色的顶芽。仅从外形看，这个顶芽就好像鹦鹉的嘴一样，称为“鹦哥嘴”。冬麻的块茎比较饱满，品质也比较好。

春麻，指在立夏之前，刚出土还没有抽苔时采挖的天麻。由于地上部分已经开始生长，已经消耗掉了一部分营养，所以这时采的春麻干燥以后，表面皱缩明显，中空，品质也没有那么好。

点状环纹、鹦哥嘴、圆肚脐这三点是冬麻必不可少的鉴别关键。有个歌诀可帮助天麻鉴别：天麻长圆扁稍弯，点状环纹十余圈，头顶芽苞鹦哥嘴，底部瘢痕似脐圆。

天麻并非个头儿越大越好，也不是越小越好。上手掂一掂，质地坚实坠手的一般品质较好。

随着中药栽培技术不断发展，多种曾经难得一见的药材，今已不为稀奇。正是因为有徐锦堂教授这样献身中药栽培事业的科学家，解决了天麻栽培的难题，才让天麻这味好药能够造福大众。药材的产量上去了，满足了市场需求，伪品自然也就消失了。（赵中振 北京中医药大学《本草纲目》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