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独照忆恩师

先生走了。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却依然如重石压胸，钝痛难当。刹那间，恩师颜正华教授清癯而矍铄的面容、温和而深邃的目光，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仿佛他从未离去，仍在那间堆满典籍和脉案的诊室里，提笔凝思，或是对着案前的我们娓娓道来。窗外的夏雨，淅淅沥沥，一如我此刻纷乱而潮湿的心绪。恩师啊，您的离去，让弟子心中那座名为“依靠”的山，轰然塌陷，徒留一片空旷寂寥的荒野。

初识恩颜，如沐春风。

记得那是1985年的金秋，我第一次踏入您的办公室。室内弥漫着艾灸的暖香和淡淡的草药味，您正伏案书写，神情专注。听闻动静，您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睿智，嘴角带着一丝鼓励的笑意：“是树民吧？坐。”没有想象中的威严疏离，那份平易近人的亲切感，瞬间抚平了我内心的忐忑。您随意问起我读过的医书，对某个问题的浅薄见解，竟也得到您认真的倾听和点拨。那一刻，我便知，能追随先生左右，是何等的福分。

诊室光影，手泽余温。

跟随恩师在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临证学习的光阴，是我此生最珍贵的财富。那间并不宽敞的诊室，是您运筹帷幄的“战场”，更是我们汲取智慧的殿堂。

我常常屏息凝神，观察您凝神切脉的模样，那专注的神情，是对生命最深的敬畏。您常说：“脉象是身体的密语，医者须心静如水，方能读懂。”

您用药遵古而不泥古，充分了解药性和药物功效，灵活用药。记得您诊治的一名冠心病患者，多方求治无果，您几番思量，应用附子与瓜蒌配伍，竟收奇效。您解释说，中医强调“辨证论治”，禁忌的突破需以辨证为前提。此患者为素体阳虚，心阳不振，痰湿内阻，必当以附子温振心阳，并配以瓜蒌涤痰宽胸，两药理论上是配伍禁忌药，但临床若使用得当，切中病机，可收佳效。您这种“病机导向”的配伍思维，打破了“凡反必禁”的僵化认知，让我打开了辨证用药的新思路。

春风化雨，慈父严师。

您待弟子，严慈相济。学业上，要求近乎苛刻，一丝不苟。一篇论文可能被您打回数次，一个辨证思路的错误会引来您严厉的批评。但您批评过后，必是更详尽、更耐心的指导。诊室间隙，您常与我们分享行医心得、人生感悟，教导我们要潜心学习，不要受外界因素影响，做事要先做好自己，为人要大度，从对方的好处着想，话语间充满了对后学的殷切期望和对中医未来的无限期许。生活上，您又如慈父般关怀备至。记得有一年您邀请我们去家里看昙花一现，昙花多是晚上开放，所以您提前给我们备好上好的茶及咖啡，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咖啡的味道。

那份温暖，至今想起，仍觉眼眶发热。能成为您的学生，是我们一生最大的幸运。

精业笃行，躬行至臻。

您的书桌总是堆满书籍、脉案和正在批改的论文。夜深人静，书房灯火常明。我见过您为辨析一个疑难病案，翻阅典籍直至深夜；也见过您为学生论文上一处不严谨的表述，反复推敲，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字字珠玑。那盏昏黄的台灯下，您伏案疾书的身影，如同一座灯塔，照亮了我们求索的航程。您开方遣药，字迹飘逸洒脱，却力透纸背，每一味药的选择、每一分的剂量增减，都凝聚着深厚的学养和精准的判断。您给我们上课的教案都是老师当时学习心得的手抄本，我们当时疑为印刷本，后来了解才知是老师的颜氏小楷体，书写华丽，格式工整，是我们争相传阅、临摹学习的“秘籍”。

仁心济世，妙术精研。

您视患者如亲人，无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面对焦急无助的病人，您总是耐心倾听，详细询问病情。您常说：“医者父母心，见彼苦恼，若己有之。”这份悲悯与仁爱，是您行医的底色，也深深烙印在我们心中。您治学严谨，求是致真。

记得老师每次都认真修改发表前的文章，带领我们撰写《中药学教参》书籍时对学生的稿件反复推敲。另外还有一次跟老师去北京怀柔参加全国自学考试出题，老师对每道题都要亲自审定，反复斟酌题目的严谨性和答案的准确性。您将毕生精力都献给了中医事业和培养学生，名利场中，从未见您身影。您的高尚医德与对经典的深刻把握，令我终身受教。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恩师不仅医术精湛，其人格魅力更如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成就斐然如您，却始终谦逊低调，虚怀若谷。您从不以权威自居，乐于倾听不同见解，对同道、对后学，都给予充分的尊重和真诚的鼓励。您常说：“学问之道无涯，我所知不过沧海一粟。”这份胸襟与气度，令人由衷敬仰。

长歌当哭，遗志永承。

先生，您走了。杏坛失巨擘，桃李尽含悲。再也听不到您谆谆教诲，再也看不到您伏案的身影，再也无法向您请教疑难……那份巨大的失落与哀伤，无以复加。然而，恩师并未真正离开。您那精湛的医术、深邃的思想，已融入卷卷典籍与我们的血脉；您那高尚的医德、博大的胸怀，已化作指引我们前行的明灯；您那严谨的学风、不懈的追求，已刻入我们治学行医的心脑。

书架上，您批注过的书稿墨迹犹新；诊室里，仿佛还回荡着您答疑解惑的声音；心头间，您“大医精诚”的嘱托字字千钧。

恩师，请您放心！

作为您的学生，我向您庄严承诺：

我定当谨记您的教诲，恪守医德，精研医术，以仁心仁术济世活人，不负您“健康所系，性命相托”的期许。

我定当传承您的学术衣钵，深入挖掘、整理、研究您的宝贵经验，守正创新，努力推动您未竟的事业，让岐黄薪火，永续相传。

我定当效仿您的品格，谦逊做人，踏实做事，提携后学，将您的精神风范发扬光大。

恩师啊，您化作了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辰，永远照耀着我们前行的路。您留下的精神财富，是我们取之不尽的力量源泉。

寒灯下，再翻旧卷，泪眼朦胧中，您的身影仿佛又在字里行间浮现，带着那熟悉的、温暖而睿智的笑容……

恩师千古！

师恩浩荡，永世不忘！

（刘树民 黑龙江中医药大学，作者系国医大师颜正华首届1985级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