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与“胃”论治儿童抽动障碍

儿童抽动障碍是一种慢性神经精神综合征，临床表现多样，其病因及病理机制尚不明确。西医治疗以对症处理为主，但存在用药剂量不统一、疗效不确切、毒副作用发生率高等不足。中医学将其归属于“慢惊风”“肝风”等范畴，传统思路多从“肝”论治。吉林省名中医、吉林省中医药科学院第一临床医院主任医师李立新，以中医理论为基础，突破单一从肝论治的传统思路，转而从“火”与“胃”入手，提出“动静相因”的安神定志之法，对临床诊治儿童抽动障碍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病机新解

通过长期临床实践，李立新认为本病的核心病机与“火”与“胃”密切相关，即火扰于内、胃失和降，二者皆可导致“风动”。

五脏之火，皆可生风

小儿为“纯阳之体”，阳常有余而阴常不足。现代社会，家长易过度喂养，孩子学业压力过大、情志不遂，极易引发体内阳气过盛，化火生热。李立新认为，五脏之火，均可引动肝风，上扰清窍，发为抽动。心火亢盛则扰动心神，肝火炽盛则肝风内动，脾生痰火则伏火扰肝，肺火壅盛则内传心肝，肾火虚浮则阴虚阳亢。五火虽异，其归则一——皆可生风动络，发为抽动。

胃失和降，风自内生

李立新尤为重视“胃”在抽动障碍发病中的核心作用。他认为，胃为水谷之海，以降为顺。胃的功能失常，可直接影响气机升降，并由此引发或加重抽动。他将胃的病理状态归纳为以下三种。

一是胃实。小儿脾胃功能尚未健全，若喂养不当，乳食积滞于胃，郁而化热。胃热熏蒸，上扰心神，下动肝风，发为抽动。

二是胃虚。先天禀赋不足或后天失养，导致胃阴不足，胃气虚馁。因虚而经隧失养，络脉空虚，筋肉失固，虚风内动；或血虚肝旺，肝木乘土，虚风动络。

三是胃空。外感风邪或内伤饮食，导致脾胃升降失和，胃气上逆而呕吐，使胃中空虚，犹如空谷。正如《寓意草》所言：“以胃中所受之水谷，出尽无留，空虚若谷，而风自内生。”

治则治法

基于上述病机认识，李立新确立了“清热消积、益胃养阴、通络熄风、动静相因”的总体治疗思路，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辨治体系。

从火论治，五脏分消

针对五脏之火，李立新主张根据火邪来源与脏腑定位，分别施治。心火亢盛者，清心泻火、安神定志；肝火炽盛者，清肝泻火、平肝熄风；脾生痰火者，清热化痰、消积导滞；肺火壅盛者，清宣肺热、宁心安神；肾火虚浮者，滋肾降火、潜阳熄风。务使火清风息，神安志定。

从胃论治，三态分治

李立新将胃的三种病理状态作为辨治抽动障碍的重要抓手，形成了“胃实、胃虚、胃空”三态分治的独特模式。

胃实者，清热消积，通络熄风。临证以消食导滞、清热通络为主，常用山楂、神曲、莱菔子等消食化积，全蝎、地龙、僵蚕等搜风通络。

胃虚者，益胃泻肝，濡络平风。临证以养胃阴、益胃气、平肝风为法，常用沙参、麦冬等滋养胃阴，石决明、钩藤等平肝熄风。

胃空者，培土宁风，解表息风。临证以健脾和胃、祛风解痉为要，常用党参、白术、茯苓等健脾益气，荆芥、防风等疏风解表，天麻、钩藤等息风止痉。

动静相因，以静制动

李立新在治疗抽动障碍的过程中，尤为注重“动”与“静”的辩证关系。他认为，抽动障碍属于“动病”，患儿机体处于动态失衡的亢奋状态。传统“镇肝熄风”之法固然重要，但若一味攻伐，反而可能耗伤正气，或导致病情反复。

李立新借鉴中国传统文化中“动静相因”的哲学思想，主张在治疗过程中，尤其是在慢性期或病情相对稳定时，应给予患儿身体和精神以“暂时喘息”的机会，不急于求成，不穷追猛打。这种“以静制动”的思路，并非消极无为，而是为激活人体自身的修复功能创造条件。根据《类经附翼》中“动极者镇之以静”的经典理论，李立新提出“以静制动”的治疗原则，运用动态平衡思想，以调整人体内在动态平衡为出发点，遣方用药，促使患儿机体重新建立起动态平衡。这一理论，不仅丰富了抽动障碍的中医治疗思路，更在临床上取得了确切疗效。

验案举隅

王某，男，8岁，2023年5月12日初诊。主诉：不自主眨眼、耸肩、清嗓子半年余，加重1周。现病史：患儿半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不自主眨眼、耸肩，家长未予重视。后逐渐出现清嗓子，喉中发出“吭吭”声，于某医院诊断为“抽动障碍”，曾口服西药治疗，因嗜睡、乏力等副作用自行停药。近1周因饮食不节，上述症状明显加重，眨眼频繁，耸肩幅度大，清嗓子声频，影响课堂纪律，遂来就诊。刻下症见：频繁眨眼、皱眉、耸肩，喉中“吭吭”声，声音高亢，性情急躁易怒，纳差，口臭明显，大便干结，2~3日一行，小便黄。舌质红，苔黄厚腻，脉弦滑。辅助检查：耶鲁抽动严重程度量表（YGTSS）评分为28分（中度）。

中医诊断：慢惊风（胃积乳食，积热生风证）。

治法：清热消积，通络熄风止动。

处方：山楂10g，神曲10g，炒莱菔子15g，枳实10g，全蝎3g（研末冲服），僵蚕10g，地龙10g，黄连3g，栀子6g，钩藤10g（后下），白芍10g，陈皮6g，半夏6g。14剂，日1剂，水煎服。嘱清淡饮食，忌食肥甘厚味及辛辣刺激之品，并嘱家长减少对患儿抽动行为的关注与指责，给予宽松的家庭环境。

5月26日二诊：患儿服药后，口臭减轻，大便转畅，每日一行。眨眼、耸肩、清嗓子频率明显减少，幅度减小，性情较前平和。舌红，苔黄腻转薄，脉弦滑。YGTSS评分降至16分。原方去黄连、栀子，加茯苓10g、白术10g健脾和胃，以固后天之本。继服14剂。

6月10日三诊：患儿偶有眨眼、清嗓，症状轻微，纳可，便调。舌淡红，苔薄白，脉和缓。YGTSS评分为6分。家长诉患儿上课已能集中注意力，同学关系改善。嘱家长继续调整饮食结构，并予“留白”之法，即停药观察，仅以饮食调护，给予患儿身体自我修复的时间。嘱若症状反复，可间断服用前方。

3个月后电话追访，患儿症状未再复发，学习成绩稳步提升，家庭关系和谐。

按 本案充分体现了李立新“从胃论治”“动静相因”的学术思想。《金匮要略》云：“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李立新不止于“实脾”，更着眼于“胃实”这一核心病机“清胃”“和胃”。

患儿饮食不节，乳食积滞于胃，郁而化热。胃热上熏则口臭、苔黄厚腻；胃热下传大肠则大便干结；胃热扰心则性急易怒；胃热挟肝风上扰清窍则眨眼、皱眉、耸肩；胃热挟痰浊上逆咽喉则喉中吭吭有声。病位在胃，病性属实属热，辨证为胃积乳食、积热生风。

方中山楂、神曲、炒莱菔子、枳实消食导滞，以清胃实；全蝎、僵蚕、地龙通络熄风，以止抽动；黄连、栀子清心泻火，以安神志；钩藤、白芍平肝柔肝，以息内风；陈皮、半夏理气和胃，化痰降逆。诸药合用，胃热得清，积滞得消，肝风得息，抽动自止。

二诊时，服药14剂后，患儿口臭减轻、大便转畅，舌苔由黄厚腻转为黄腻而薄，YGTSS评分从28分降至16分，提示胃热已去大半，积滞初步消解。此时若继续大剂苦寒攻伐，恐伤中阳。故李立新去黄连、栀子，避免寒凉过度；同时加茯苓、白术，意在“实脾”以固后天之本。

三诊时症状轻微，舌脉平和，YGTSS评分仅6分。此时不再续用汤药，而是予“留白”之法——停药观察，仅以饮食调护，给予患儿身体自我修复的时间。这正体现了“动静相因”“以静制动”的治疗智慧。3个月追访未复发，证实了此思路的有效性。（庄玲伶 吉林省中医药科学院第一临床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