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态分辨虚实主次 破解耐药菌感染发热难题
抗生素滥用引发细菌耐药性问题日益严峻,多重耐药菌感染引起的发热已成为急危重症患者救治的难点,尤其是高龄、长期卧床、多器官功能障碍、免疫力低下的患者,发热缠绵难退,常规抗感染疗效不佳,西医治疗常陷入困境。
中医认为,此类发热属正虚邪实、虚实夹杂。中医虽无“耐药菌感染”的病名记载,但对感染性发热的辨证论治有着悠久历史与系统理论。中医对发热的认识源远流长,《素问·热论》有言:“今夫热病者,皆伤寒之类也。”提出外感热病总纲,阐明寒邪侵袭、正邪交争致热的基本病机,为热病论治奠定理论根基。东汉张仲景著《伤寒论》,创立六经辨证体系,系统论述外感发热的传变规律、证候表现与治法方药,区分表里寒热虚实,确立汗、清、和、温等治疗大法。清代温病学派兴起,吴鞠通《温病条辨》立足卫气营血、三焦辨证,详细阐释四时温病的病因病机、证治分型,完善了温热病、湿热病的理法方药,弥补了伤寒学说详寒略温的不足。历代理论相互补充,形成了外感发热祛邪、内伤发热扶正的基本诊疗思路,构建了完整的发热诊疗体系。
而耐药菌感染发热,不同于普通外感与内伤发热,其核心在于正气亏虚与毒邪深伏并存,虚实病机交织。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主任医师刘清泉提出急危重症“虚实三态”理论,指出重症感染核心病机为“正气虚于一时,邪气暴胜而突发”,为耐药菌感染发热的中医辨证指明方向。本文结合笔者两例临床实际医案,探讨甘温除热、清营透热法在耐药菌感染发热中的应用思路,以期为临床救治提供中医诊疗参考。
案一 王某,男,77岁,因“醒后发现右半身不遂6小时”入院。既往有高血压病、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心房颤动、肥厚型梗阻性心肌病、脑梗死等病史,留有左半身不遂后遗症,长期卧床。家属发现患者晨起时张口呼吸,反应迟钝,至医院行磁共振检查示多发性脑梗死急性期,考虑患者多器官功能障碍,转ICU继续治疗。住院后患者言语不能,四肢活动不能,间断出现体温升高,最高可达39℃,使用抗生素、退热药及物理降温后治疗效果欠佳,伴有呼吸浅短,咳嗽咳痰,痰多,色白质黏,难以自行咳出,腹胀,大便稀溏。舌淡,苔白,脉细弱。痰培养回报:耐碳青霉烯类肺炎克雷伯菌。
西医诊断:卒中相关性肺炎(肺炎克雷伯菌感染),多发性脑梗死。
中医诊断:高热(气虚发热)。
治则:健脾益气,甘温除热。
方以补中益气汤加减:黄芪40g,炒白术15g,陈皮10g,升麻10g,柴胡15g,人参10g,甘草10g,当归10g,炒苦杏仁10g,桑白皮10g,鸡内金10g。6剂,日1剂,水煎,早晚分服。
患者用药6天后,体温波动于36℃~37.8℃,咳痰较前增多,呼吸喘促。效不更方,在前方基础加葶苈子、射干泻肺平喘,加鱼腥草清热化痰,继服6剂。
6剂后,患者体温逐渐趋于稳定,最高37.6℃,呼吸喘促缓解,痰量减少,在前方基础上石菖蒲、郁金、远志、葛根化痰开窍醒神。后续体温持续平稳。
案二 赵某,男,71岁,因“双眼视物不清2.5小时”入院。既往有高血压病、糖尿病、房颤、脑梗死等病史,未遗留后遗症。患者2.5小时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双眼视物不清,发作性右上肢麻木无力,持续10余分钟后完全缓解,至医院行检查后考虑左侧颞枕叶急性脑梗死,予溶栓治疗后患者出现脑出血,转ICU进一步诊治。住院后患者反应迟钝,烦躁不安,时有胡言乱语,饮水呛咳,间断发热,以午后及夜间为甚,咳嗽频剧,咳黄色黏痰,不易咳出,口干,睡眠差,小便黄,大便干。舌红,苔黄,脉弦细数。痰培养回报:耐碳青霉烯类肺炎克雷伯菌。
西医诊断:卒中相关性肺炎(肺炎克雷伯菌感染),Ⅰ型呼吸衰竭,脓毒血症,枕叶梗死,溶栓相关性脑出血蛛网膜下出血。
中医诊断:高热(营分热盛)。
治则:清营解毒,透热养阴。
方以清营汤加减:青蒿30g,地骨皮30g,生地黄15g,玄参30g,水牛角丝10g,金银花20g,连翘20g,茵陈15g,黄芩10g,丹参15,豆蔻20g,石膏30g(先煎),藿香10g,佩兰10g,瓜蒌30g。4剂,日1剂,水煎,早晚分服。
服上方后,患者体温波动于36.1℃~38.2℃,体温整体下降趋势不明显。查体可见舌红,苔略黄腻,脉弦细。在前方基础上加薏苡仁、砂仁祛湿。
服药后患者体温下降至正常,病情明显好转后转入普通病房进一步治疗,未再出现发热情况。
按 耐药菌感染发热多见于重症久病患者,其病机远超普通外感、内伤发热范畴,呈现本虚标实、虚实夹杂、邪深正虚的复杂特征。从邪气角度而言,耐药菌毒邪暴戾隐匿,兼具温热、毒秽之性,可突破机体正常防御,深伏脏腑营血,常规祛邪之法难以祛除;从正气角度来看,患者因久病耗伤、长期卧床、反复用药、脾胃运化失常,导致元气亏虚、营阴耗损、正气极度虚弱,无力抗邪外出,形成“正虚不支、邪实深伏”的失衡状态。
刘清泉提出的急症“虚实三态”理论,精准概括此类病症病机:危重病症中,正气亏虚与邪气亢盛始终相互交织、动态演变,或虚多实少,或实多虚少,或虚实并重。耐药菌感染患者,或因脾胃气虚、中气下陷,虚阳浮越而致气虚发热;或因毒热入营、耗伤营阴、心神被扰而致营分热盛,二者均是虚实夹杂的典型表现,单纯扶正易助邪,单纯祛邪更伤正,需动态分辨虚实主次,精准施治。以上两个案例,分别从虚实两个不同状态出发,及早抓住核心病机,把握治疗方向,精准用药,取得良好疗效。
案一患者年事已高,久病卧床,脏腑机能衰退,反复感染与药物损伤,致脾胃元气亏虚。中气不足,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水谷郁滞中焦,虚热内生,兼之气虚卫外不固,虚阳浮越于外,故发为高热缠绵不退;脾胃虚弱,运化失常,故腹胀便溏;肺气不足,宣降失司,故咳痰黏滞;舌淡、脉细弱均为气虚之征,治疗以补中益气汤加减。补中益气汤出自李东垣《脾胃论》,是甘温除热法的代表方剂,专为气虚发热、中气下陷所设。方中重用黄芪、人参、炒白术、甘草,大补脾胃中气,健脾养胃,固护正气之本,使元气充盛则能抗邪外出;当归养血和营,气血双补,气足血和则虚热自敛;陈皮理气和胃,理气而不耗气,防止补气药壅滞脾胃;升麻、柴胡升阳举陷,升发清阳,散郁于肌表的虚热。加杏仁、桑白皮宣肺化痰,兼顾肺部感染病灶。全方以补气扶正为主,补中有升、补而不滞,通过恢复脾胃气机、充盈正气,收敛浮越虚阳,实现“甘温除大热”,而非直接清热泻火,契合气虚发热、虚中夹实的病机。
案二患者年老久病,正气亏虚,痰浊内生,郁而化热,毒热乘虚深入营分,耗伤营阴。营分热盛,故发热夜甚;营热扰心,心神不宁,故烦躁谵语;热蒸营阴上潮,故口干;痰热壅肺,故咳黄黏痰;舌红苔黄、脉弦细数,为营阴耗伤、热盛津亏之象。治疗以清营汤加减。清营汤出自吴鞠通《温病条辨》,是温病营分证的经典方剂,核心功效为清营解毒、透热养阴。方中水牛角、生地黄清营凉血、解毒泄热,直折营分毒热;玄参、生地黄滋阴养营,补充热邪耗伤的营阴,养阴以退热;金银花、连翘轻清透泄,透热转气,使深伏营分的邪热透出气分而解,防止病邪深入血分;丹参凉血散瘀,兼顾热瘀互结。加青蒿、地骨皮清虚热,茵陈、藿香、佩兰化湿和中,瓜蒌清热化痰。全方清泄邪热为主,兼顾养阴扶正、化痰祛湿,祛邪而不伤正,直击营分热盛、虚实夹杂之病机。
结合此两案,笔者有以下核心体会:其一,耐药菌感染发热的本质是虚实夹杂、本虚标实。患者因久病、反复治疗导致正气亏虚,耐药菌毒邪乘虚深入,形成“正虚邪盛”的失衡状态,辨证需摒弃单一外感或内伤发热思路,动态分辨气虚、营阴亏虚之本,与毒热、痰浊、瘀血之标,明确虚实主次。
其二,精准施治是疗效关键。以甘温除热法治气虚发热,立足扶正,通过补益中气、恢复正气,实现虚热自退,适用于虚多实少、正气亏虚为主的患者;以清营透热法治营分热盛,重在祛邪,清解营热毒邪、滋养耗伤的营阴,适用于邪热亢盛、兼营阴亏虚的患者,二者均兼顾虚实,避免单纯扶正或祛邪的弊端。
其三,重症发热需动态调方、中病即止。耐药菌感染患者病情多变,治疗中需根据体温、症状、舌脉变化,及时调整方药,扶正不助邪,祛邪不伤正;热退症缓后,及时减量撤药,转而调理脾胃、顾护正气,实现从急症救治到慢病调理的过渡。
总之,依托中医经典理论与急症“虚实三态”理论,灵活运用甘温除热、清营透热等法,精准辨证、动态施治,可有效破解耐药菌感染发热的临床难题,为急危重症感染患者提供切实可行的中医诊疗方案,彰显中医药在重症感染救治中的独特价值。(王娟 杨思雯 山西省长治市中医研究所附属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