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扰素不良反应辨治经验
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浙江省名中医施维群,师从浙江名医俞尚德,潜心肝胆之疾50余载。近年来干扰素广泛用于慢性乙型肝炎(以下简称“慢乙肝”)治疗,虽收效可观,然其伐正之弊亦日显。笔者幸侍诊于侧,笔录方药,深悟其以中医药之法调理干扰素所致诸般不良反应,疗效卓著。今谨述其要,以飨同道。
治疗经验
干扰素作为免疫调节剂,是当前慢乙肝治疗之常用药物,然其副作用繁多,常见发热、疲劳乏力、肌肉关节酸痛、食欲不振、恶心呕吐、骨髓抑制、焦虑抑郁、失眠及甲状腺功能异常等。施维群认为,干扰素治疗犹如一场“攻坚战”,虽能调动人体正气以清除疫毒,然亦大伤正气,耗损气血阴阳,扰乱脏腑功能。诸症虽繁杂,究其根本,多与干扰素所致“气阴两伤、肝郁脾虚、血瘀络阻、心神受扰及肝肾亏虚”等核心病机相关,故其临证常将“扶助正气”置于首位。
症见神疲乏力、气短懒言、口干咽燥、舌红少苔者,施维群善用太子参、黄芪、白术、山药等益气健脾;伍以沙参、麦冬、石斛、生地黄、枸杞子等滋养肝阴及肺胃之阴。若见发热者,常以生脉散、六味地黄丸等方为基础化裁,使气复阴充,则虚热自退,体力渐增。
干扰素易致肝气郁结,横逆犯脾,而成肝脾不调之证。施维群对于情绪低落、胁肋胀痛、脘腹胀满、纳食不馨者,尤重疏肝解郁、健脾和胃,常用柴胡、郁金、香附、佛手等疏肝理气,配以党参、茯苓、白术、陈皮、半夏等健脾化痰和胃。方选逍遥散、柴胡疏肝散、六君子汤等加减,使肝气条达、脾胃健运,则情志可舒、纳谷渐香。
“久病入络”,慢乙肝本有血瘀之机,干扰素治疗或加重此势,或因耗伤气血而致虚瘀互见。若见面色晦暗、胁下痞块、舌质紫暗或有瘀点者,施维群于辨证基础上酌加活血化瘀通络之品,如丹参、赤芍、桃仁、红花等。同时注意“化瘀不伤正”,若伴血虚或血小板减少,则常伍当归、白芍、阿胶等养血活血之药,以达祛瘀生新之效。
施维群认为,干扰素所致的精神神经症状,如抑郁、焦虑、失眠,乃药毒扰及肝魂、心神不安所致,治疗上不仅疏肝,更重安神。常合用甘麦大枣汤养心安神、和中缓急,自拟三花饮(三七花、梅花、合欢花)轻清上扬,疏调气机,愉悦心神,再酌加酸枣仁、柏子仁养心安神,合欢皮、夜交藤解郁安神。若见心烦易怒,口苦溺赤,热象明显者,则佐以黄连、栀子清心除烦。通过心肝同治,有效改善患者的情绪和睡眠质量。
医案举例
案一
林某,女,38岁,2024年10月18日初诊。患者有慢乙肝病史,行干扰素治疗,至第9次后反复出现白细胞明显下降。刻下:乏力显著,胃纳尚可,然多食易饥,大便调,夜寐欠安,入睡困难。舌苔薄红,舌体略胖大,脉细软。
辨证:气阴两虚证。
治则:益气养阴,清透虚热。
处方:女贞子15g,墨旱莲15g,扯根菜15g,半枝莲15g,广金钱草30g,白花蛇舌草30g,水红花子15g,青蒿9g,制鳖甲12g,生地黄12g,牡丹皮9g,炒知母12g,炙黄芪15g,太子参15g,炒白芍10g,川芎6g,当归9g,熟地黄12g,阿胶珠6g,花生衣30g。14剂,水煎服,每日1剂。
11月4日二诊:服药14剂后,患者自诉乏力感明显减轻,夜寐改善,入睡较前容易,然出现轻微胁肋胀闷,胃纳较前略减。舌苔薄白,脉细弦。复查血常规示白细胞已回升至正常范围低值。辨证为气阴两虚兼肝郁脾滞,治以益气养阴、疏肝理脾。前方去青蒿、知母,加柴胡9g、郁金10g、陈皮6g、炒麦芽15g,继服14剂。
11月20日三诊:精神尚可,乏力基本改善,睡眠安,纳可,二便调畅。舌淡红,苔薄白,脉细缓。考虑患者气阴渐复,治以益气养阴、调和肝脾。守二诊方,去柴胡、郁金,继服14剂。嘱定期复查肝功、血常规。
按 本案为慢乙肝患者经干扰素治疗后出现气阴两虚之证。干扰素药性峻烈,虽能攻邪,然亦易耗伤气血阴阳。初诊时见显著乏力、夜寐欠安、舌红体胖、脉细软,此乃气阴两伤之象。气虚不能充养周身则乏力;阴虚内热,扰及心神则入睡困难。干扰素所致白细胞下降,中医辨为气血精微耗损。患者胃纳尚可、多食易饥,提示中焦运化功能未衰,然亦显露虚热内扰之机。施维群谨守病机,以益气养阴、清透虚热为法,方用二至丸、四物汤固本,青蒿鳖甲汤滋阴清透虚热,佐以自拟清肝化纤方(半枝莲、白花蛇舌草、水红花子、扯根菜、广金钱草)解毒护肝。方中黄芪、太子参益气健脾;女贞子、墨旱莲、生地黄、白芍、阿胶珠滋养肝肾之阴;青蒿、鳖甲、知母、牡丹皮清透阴分伏热;扯根菜、半枝莲、白花蛇舌草等清解余毒;当归、川芎、花生衣养血活血,兼顾血分。
二诊之时,乏力、失眠大减,白细胞回升,气阴渐复,虚热得清。然新见胁肋胀闷、纳减、脉弦,乃肝郁乘脾之象。施维群随证变法,去青蒿、知母之苦寒,防其伤中阳;增柴胡、郁金疏达肝郁,陈皮、炒麦芽醒脾和胃,使气机条畅,中州健运。
三诊诸症悉平,故减清解之品用量,守前方健脾益气、滋养肝肾以固其本。纵观全程,立足“气阴两伤”之核心病机,兼顾“肝郁脾虚”之变证,灵活运用益气养阴、疏肝理脾、养血解毒诸法。方随证转,充分体现了中医整体辨证、动态调治之优势。
案二
吴某,男,57岁,2025年8月7日初诊。患者有乙肝小三阳病史,行干扰素治疗9个月后出现晨起口苦口干、四肢不温、便溏。刻下:晨起口苦、口干,四肢末端稍觉寒冷,胃纳尚可,大便溏薄,每日1行,夜寐尚安,夜尿1次。舌质红,苔薄白,脉细缓。
辨证:肝郁肾虚。
治则:疏肝解郁,滋补肾阴,兼清湿热解毒。
处方:扯根菜15g,半枝莲15g,广金钱草30g,白花蛇舌草30g,水红花子20g,生地黄15g,泽泻9g,山茱萸9g,山药15g,茯苓15g,牡丹皮9g,女贞子15g,墨旱莲15g,蝉蜕3g,重楼9g,柴胡9g,炒枳壳6g,甘草6g,生白芍9g。14剂,水煎服,每日1剂。
8月22日二诊:口苦口干减轻,四肢不温好转,偶有食后肠鸣,大便仍偏稀。舌红,苔薄,脉细弦。辨证为肝郁脾虚、湿热内蕴证,治以疏肝健脾、清热化湿解毒。初诊方去六味地黄丸,合痛泻要方、香连丸加减。处方:扯根菜15g,半枝莲15g,广金钱草30g,白花蛇舌草30g,水红花子20g,茯苓15g,牡丹皮9g,女贞子15g,墨旱莲15g,蝉蜕3g,重楼9g,柴胡9g,炒枳壳6g,甘草6g,炒白芍10g,炒葛根15g,炒白术12g,炒防风6g,炒陈皮6g,木香6g,白茅根30g,芦根15g。继服14剂。
9月6日三诊:口干明显好转,口苦减轻,四肢冷感减轻,大便转常,成形日一行。舌红,苔薄,脉细滑。辨证为肝肾阴虚、余毒未清证,治以滋补肝肾、清热解毒、活血通络。二诊方去痛泻要方、香连丸及生津之白茅根、芦根,加六味地黄丸滋补肝肾,增积雪草活血通络。处方:扯根菜15g,半枝莲15g,广金钱草30g,白花蛇舌草30g,水红花子20g,生地黄15g,泽泻9g,山茱萸9g,山药15g,茯苓15g,牡丹皮9g,女贞子15g,墨旱莲15g,蝉蜕3g,重楼9g,积雪草30g。继服14剂。
按 本案患者慢乙肝病史迁延,又经干扰素长期治疗,形成寒热错杂、虚实兼夹之复杂格局。初诊所见,晨起口苦、口干,乃肝胆郁热上蒸之象;四肢不温、大便偏稀,则为脾肾阳气受损,失于温煦运化之征;舌红脉细,又提示阴液已有亏耗。此正合《伤寒论》厥阴病“厥者,手足逆冷是也”之寒象,与“消渴,气上撞心,心中疼热”之热象并见之旨,属上热下寒、肝郁肾虚之证。首诊以四逆散疏达肝气、透解郁热,使气机条畅,阳郁得伸;合六味地黄汤滋补肾阴、填精益髓,固护下焦根本;佐二至丸增强滋阴之力;同时贯穿自拟清肝化纤方以清热解毒、化瘀通络,清泄疫毒余邪。诸法协同,共奏疏肝、滋肾、清热、解毒之功,寒热并调,攻补兼施,直中病机。
二诊之时,口苦口干及肢冷减轻,然便溏未除,反增肠鸣,脉转细弦。此乃肝气稍舒,而脾虚湿盛、运化失常之象凸显。故去滋腻之六味地黄丸,防其碍脾;转投痛泻要方以柔肝健脾、燥湿止泻;合香连丸清热燥湿、行气导滞;加葛根升清止泻,白茅根、芦根清热生津而不助湿。
至三诊,诸症大减,大便转常,病势已平。施维群虑其病根深痼,余毒未清,且久病及肾,脉络失和,故治疗重心复归滋补肝肾、清解余毒、活血通络。于二至丸基础上,再入六味地黄丸平补三阴,巩固根基;保留清肝化纤方核心以继续解毒;尤妙在加入积雪草一味,取其清热解毒、活血利湿之效,暗合“久病入络”之训。(冯旭莉 杭州师范大学附属德清医院 倪伟 杭州师范大学附属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