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经典读成体系 把理论用到临床
以《黄帝内经》核心观念贯通中医经典学
中医经典是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根基,是其能够不断吸纳新知、历久弥新的关键所在。中医经典不仅为后世医家留下了临床有效的方药,也形成了一套认识生命、分析疾病、指导临床辨治的独特理论框架。近年来,国家以教育改革和人才培养需求为重要抓手,持续推动中医药传承创新。教育部相关部署强调,从根源上固本培元,引导中医药教育重视经典、重视原创思维。在这一背景下,“中医经典学”的概念被提出,旨在思考和探索经典之间为什么能够贯通,其共同依凭的理论内核究竟是什么。
在传承“内经学”研究前辈学术思想的基础上,笔者提出以“《黄帝内经》核心观念”作为中医学的独特理论框架,并将其视为理解中医经典学的一把钥匙。“《黄帝内经》核心观念”以象思维为指引,以阴阳、五行、精气学说等核心理论为说理工具,从功能、运动变化与整体联系的角度认识生命与疾病,并将和谐、平衡的理念贯穿于诊疗全过程。从“《黄帝内经》核心观念”的视角来看,《伤寒论》《金匮要略》及温病学经典均以《黄帝内经》为源头活水,体现出理论相关、思维贯通的特点,构成了完整且相互补充的临床实践范式,反映出中医学的深层内涵;三者又在明确疾病“或起于阴,或起于阳”(《灵枢·百病始生》)的基础上,结合病象、病机、病位及临床场景的差异,发展出各具特色的辨治思想,为中医理论的临床转化与核心思维的实践应用提供了重要参考。
读懂中医经典,先要体悟象思维
象思维是中华传统思维的代表,也是中医学的顶层思维方式。《素问·五运行大论》言:“天地阴阳者,不以数推,以象之谓也。”万物以自然之象、社会之象、人体之象等形式呈现。中医临证的第一步,正是观物取象。医者面对的不只是孤立症状,也不是割裂的现代医学指标,而是一个完整的人体——其有寒热虚实,有气血盛衰,有阴阳偏颇,有脏腑异常,有情志起伏,还受到天时、地理、体质、起居等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周易》有言“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亦当“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中医需观察世界、观察环境、观察人体,重在从纷繁之象中把握内在规律。
象思维并非停留于表面现象,而是通过取象比类、宏观抽提,抓住疾病变化的关键。不同医家在取象之后,其归纳抽提时所依循的参照系与侧重点是不同的,这也是导致中医学学术思想纷呈、学派林立、理法方药各具特色的主要原因之一。例如,刘完素重视对火热之象的抽提,提出“六气皆从火化”“五志过极皆为热甚”等阐发;李东垣强调以五行中土居中央、斡旋四旁之象,比类脾胃运化水谷、升清降浊的功能,并善于辨识虚实,故有“内伤脾胃,百病由生”之说;又如近代医家逐步提出八纲辨证,以阴阳、表里、寒热、虚实作为归纳病象的依据。
象思维在中医经典学中的体现,即为《伤寒论》构建三阴三阳六经分证,《金匮要略》以人体五行系统统摄杂病,温病学经典则以卫气营血、三焦层次揭示温病传变。参照虽有差异,背后的准绳却是一贯的,皆不离在把握疾病之象的基础上,以阴阳、五行或精气学说为统领,加以辨证论治。在中医经典中,阴阳学说用于辨方向、定纲领,寒热、表里、虚实、动静、升降,皆可在阴阳消长转化中加以把握;五行学说用于明系统、察关联,肝木、心火、脾土、肺金、肾水,体现的是人体以五脏为核心的五大功能系统及其生克制化关系;精气学说用于察生命活动之本,气有升降出入,有虚实盛衰,有正邪进退,精气充足则生命活动得以维系,精气耗伤则疾病转归趋于危重。
因此,笔者认为,读《黄帝内经》及其他中医经典不能只理解概念,更要读出核心理论与核心思维,洞察经典如何引导医者由象入理、由理立法、由法遣方。读《伤寒论》,若只见麻黄类方、桂枝类方、柴胡类方、承气类方,则容易局限于方证的罗列;读《金匮要略》,若只见痰饮、虚劳、水气、胸痹,则容易局限于病名的分门别类;读温病学经典,若只见银翘、桑菊、清营等,则容易局限于方药的机械记诵。
中医经典学的目标,在于从经典条文中读出背后的“所以然”。例如,同样是外感,何以伤寒重在太阳、阳明、少阳及三阴三阳的传变,而温病却要从肺卫、气分、营分、血分进行分层观察?同样是杂病,何以《金匮要略》从五脏元真、经络腠理、脏腑相传立论?只有将原文放回核心的理论框架之中,经典才不会只是“古人的经验”,而是成为今天仍可发用的思维方法与辨治疾病的工具。
《伤寒论》主以阴阳学说为纲,开辨证论治之法门
《伤寒论》针对的主要是外感伤寒一类疾病。其病多起于阳,从皮毛而入,正邪交争明显,传变迅速。临床上稍有失察,便可能由表入里、由阳入阴,治疗方向随之发生根本变化。当代经方大家刘渡舟先生指出,辨证论治作为《伤寒论》的核心精髓,其思想基础在《黄帝内经》中已有体现,其中阴阳学说尤为关键。《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言:“善诊者,察色按脉,先别阴阳。”《伤寒论》继承这一原则,并以三阴三阳建立了六经辨证体系。如《伤寒论》第7条载:“病有发热恶寒者,发于阳也;无热恶寒者,发于阴也。”同样是恶寒,发热恶寒与无热恶寒,其病机大不相同:前者多为邪在表、正气尚能抗邪,治宜发汗解表;后者则多见于阳气不足、阴寒内盛,治当温阳扶正。若不先辨阴阳,见恶寒便发汗,见发热便清热,则可能误失病机。
三阳病多见邪盛而正气未衰,病位多在表、在腑,病性多偏实;三阴病则多见人体机能衰退、抗邪无力,邪气入里,病多及脏,病性多偏虚寒。由此再辨表里、寒热、虚实,便能在动态变化中判断病势进退、预后吉凶及治法先后。近人从《周易》与《伤寒论》的关系中探讨三阴三阳诊疗体系,亦提示六经辨证并非机械分类,而是以阴阳为纲的动态辨治方法。《伤寒论》并非空谈阴阳,而是将阴阳落实到脉证、病位、病性、治法与方药之中。太阳病用麻黄类方、桂枝类方以解表;少阴病用四逆汤、麻黄附子细辛汤以温阳;阳明腑实用承气类方以通腑泄热。每一方,都是在对阴阳、表里、寒热、虚实辨明之后所确定的治疗方案。
《伤寒论》之阴阳,不仅是辨病纲领,也体现为对误治、变证和病后转归的把握。《伤寒论》第16条言:“太阳病三日,已发汗,若吐、若下、若温针,仍不解者,此为坏病,桂枝不中与之也。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此条强调不以一证一方固守不移,而是在阴阳升降、表里出入已被误治扰动之后,重新观其脉证,辨其逆从,再定治法,体现了方从法出、法随证转的思想。《伤寒论》第58条又言:“凡病,若发汗,若吐,若下,若亡血、亡津液,阴阳自和者,必自愈。”此条强调在损益之后使阴阳重新相和,指出发汗不可太过,下法不可妄用,温补亦不可偏离病机。凡治法过偏,皆可能导致津血、气机受扰,使原本可解之病,治之反难。
经方并非“某证某方”的固定对应,而是调节阴阳开合、气机升降的具体工具。桂枝汤证之“阳浮而阴弱”,方中桂枝、生姜以助卫阳,芍药、甘草、大枣以和营阴,服后“啜热稀粥”“温覆令一时许”,意在使营卫和、津液行,而非单纯取汗;承气汤类所治,重在阳明燥实、腑气不通,通腑所以保存阴液,不单为攻下而攻下;四逆汤类所救,则是阳微阴盛、四肢厥逆,回阳所以复其升降出入。由此方可体会《伤寒论》如何将《黄帝内经》“阴平阳秘,精神乃治”的思想贯穿于临床辨治之中。
辨阴阳并非静态分类,而是动态观察。《伤寒论》言:“伤寒一日,太阳受之,脉若静者为不传;颇欲吐,若躁烦,脉数急者,为传也。”所谓“传”与“不传”,正是从脉证变化中观察正邪消长。又如:“阳明病,外证云何?答曰:身热,汗自出,不恶寒,反恶热也。”此以恶寒罢、汗出、恶热等象判断邪热入里。再如“自利不渴者,属太阴,以其藏有寒故也。当温之,宜服四逆辈”,以不渴、下利识别中焦虚寒。临证之难,恰在这些病象常常交错出现,故《伤寒论》反复提示不可妄汗、妄下、妄温。所谓阴阳为纲,不但是先分寒热虚实,更在于随病势进退不断校正治疗方向。
同时,《伤寒论》并非只讲阴阳。三阴三阳六经与经络脏腑相关,病邪可由经入腑、由阳入阴;治疗中又处处体现调气思想。桂枝汤调和营卫,大承气汤通降腑气,半夏泻心汤辛开苦降,均在恢复气机升降出入的有序运行。张介宾《类经》所谓“经脉者,脏腑之枝叶;脏腑者,经脉之根本”,恰可说明经络、脏腑、气血、阴阳之间的内在关联。由此可见,《伤寒论》确为把《黄帝内经》核心观念转化为临床辨证论治体系的典范。
《金匮要略》主以五行学说为基,立杂病辨治之范式
与《伤寒论》相比,《金匮要略》则更多论述内伤杂病。杂病往往病因复杂、病程较长、病位相对固定,不同于伤寒以表里进退、阴阳转化为主要线索。若仅用寒热虚实概括,常难以充分揭示其脏腑关联和传变规律。五行学说所建立的五脏功能系统,便成为辨治杂病的重要工具。《金匮要略》开篇即言“夫人禀五常,因风气而生长,风气虽能生万物,亦能害万物……若五脏元真通畅,人即安和”,把人体健康归结为五脏元真充足、气机通畅、制化有序。“五常”为五行恒常,“元真”则指五脏之气充足通达;风气可以生物,亦可害物,阐明自然之气与脏腑之气之间并无绝对隔绝,人有五行系统,自然亦有五行系统,二者可形成关联;故杂病治疗不可只见病邪,还须考虑到自然环境。杂病之发生,在于某一系统功能失常,并牵动相关系统发生连锁变化。因此,“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成为杂病辨治的重要思维方式。
从人体五行系统看,《金匮要略》所论诸病可以获得更清晰的归属。木系统涉及肝胆疏泄条达,可见中风、历节、奔豚、黄疸等相关病证;火系统涉及心与小肠温煦神明,可见胸痹心痛、惊悸、百合病等;土系统涉及脾胃运化承载,可见痰饮、腹满、呕吐、下利、宿食等;金系统涉及肺与大肠宣降收敛,可见肺痿、肺痈、咳嗽上气等;水系统涉及肾与膀胱封藏滋润,可见水气病、消渴、淋病、虚劳腰痛等。这样的归纳,并非把复杂杂病硬套进五行,而是旨在以五行揭示脏腑之间的功能联系。比如水气病,《金匮要略》分为心水、肝水、肺水、脾水、肾水,从而使水液代谢失常与五脏功能相联系,病位更明,治法也更精确。又如肺虚津伤,可用麦门冬汤培土生金;痰饮内停,可用苓桂术甘汤培土制水;虚劳腰痛、肝失所养,则可从滋水涵木入手。其根本目的,都是通过调节五行生克制化,使失衡的脏腑系统重新归于平衡、协调。
以水气病为例,《金匮要略·水气病脉证并治》分列“心水、肝水、肺水、脾水、肾水”,并强调“诸有水者,腰以下肿,当利小便;腰以上肿,当发汗乃愈”。此论述非简单以水肿部位决定汗、利,而是从肺主宣发肃降、脾主运化水湿、肾主蒸化水液等功能关系中辨治水病。《金匮要略·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又以“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为核心辨治原则,其“温”并非一味辛热峻燥,而是温阳化气、和其水饮;其“和”亦非姑息不攻,而是使水液运行复归常道。苓桂术甘汤之用桂枝、茯苓、白术等物,即为温阳化饮、培土制水;肾气丸所以能治“微饮”,重在温肾化气,恢复肾主水之功。五行学说在此体现为肺、脾、肾三脏协同完成水液升降出入的调控。
《金匮要略》中同样有阴阳、精气学说的体现。阴阳学说主要体现在表里的判别上,《伤寒论》以三阴三阳之六经为立论点,《金匮要略》则以脏腑经络为立论点,此处经络与《伤寒论》之六经的意义不相同。《金匮要略·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并治》言:“阳病十八,何谓也……阴病十八,何谓也?”《金匮要略·中风历节病脉证并治》言:“邪在于络,肌肤不仁;邪在于经,即重不胜;邪入于腑,即不识人;邪入于脏,舌即难言,口吐涎。”《金匮要略》中以阳病指代经络所系的躯体病,以阴病则指代在里的脏腑病证。脏腑中脏为阴、腑为阳,所谓“脉脱入脏即死,入腑即愈”,又谓“病在外者可治,入里者即死”(《金匮要略·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并治》)。精气学说则体现在虚实的补泻上,所谓“虚虚实实,补不足损有余”(《金匮要略·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并治》),此为《黄帝内经》“实则泻之,虚则补之”的运用,亦为《金匮要略》调气的核心方法。
温病学主以精气学说为要,补外感热病诊疗之不足
温病学经典的兴起,是中医学在后世临床实践中的又一次重要发展。温病“病起于阳”,同属外感之病,其病邪多从口鼻而入,温热之性明显,传变迅速,易耗伤阴液。若仍沿用伤寒法度,则难以把握温病独特病象。故温病医家在继承《黄帝内经》和仲景学说的基础上,发展出戾气学说、卫气营血辨证和三焦辨证等思想,从而使外感热病、疫病诊疗更加完备。吴又可从疫病“触之者即病”“众人之病相同”等流行之象出发,提出戾气之说,突破了单纯六淫病因框架。后世温病医家又从风热、暑热、湿热、燥热等不同病象中归纳温邪特性,进一步明确温邪伤阴、传变迅速的致病特点。《温病条辨》列出“温病者:有风温、有温热、有温疫、有温毒、有暑温、有湿温、有秋燥、有冬温、有温疟”,又指出“凡病温者,始于上焦,在手太阴”,强调温邪先犯肺卫、再及中下二焦,从新的病象中探寻独特病机、发展仲景辨证论治精神。
笔者认为,温病医家以精气学说为辨治之核心思想。温邪为阳热之邪,既能壅遏气机,又能耗伤阴津。卫气营血辨证,体现的是温邪引起的气之不同层次的病变。卫分证,是温邪郁遏卫气,卫外开合失常,故见发热、微恶风寒、少汗等;气分证,是邪热壅滞肺、胃、胆、肠等脏腑,气机宣降通降失司,故见壮热、咳喘、腹满、便秘等;营分证,是邪热深入营分,灼伤营阴,故见身热夜甚、心烦不寐、舌绛等;血分证,则热入血分,耗血动血,故见斑疹、出血、神昏等重证。温病从卫分至气分、营分、血分的传变,既是阳热之邪由浅入深的过程,也是阴津由轻到重、逐层耗伤的过程。由此看,“阴液存亡”往往关系疾病预后。
温病治疗由此形成鲜明特色,既要清解邪热,又要顾护津液;既要祛邪外出,又要调畅气机。叶天士所谓“在卫汗之可也,到气才可清气,入营犹可透热转气,入血就恐耗血动血,直须凉血散血”,正是分层论治、调畅气机、顾护精气思想的体现。银翘散、桑菊饮轻清宣透,清营汤清营透热,加减复脉汤、大定风珠滋养真阴,皆为温病学“调气、保津、护阴”治疗原则的实践应用。《温热论》开篇言:“辨营卫气血虽与伤寒同;若论治法,则与伤寒大异。”此处所谓“同”,在于说明温病仍不离阴阳表里浅深的框架;所谓“大异”,则在于寒邪多郁遏阳气,温邪多化热伤阴,故温邪治疗须采用辛凉轻透、清气保津、透营转气、凉血散血等方法。《温热论》言:“热病,救阴犹易,通阳最难……通阳不在温,而在利小便。”温热伤阴,固当救阴;但湿热相合,湿遏气机、阳气不通,若仅以寒凉清热,湿邪不化则气机愈闭,反使热不得越、津不得布。故“通阳不在温”,是提醒医者不可见阳遏即妄投温燥;“利小便”,则是通过淡渗分消、宣通三焦,使湿有去路、热有外达。
温病学经典中,阴阳学说体现在对疾病传变与转归规律的把握上。温病医家以阴阳进退为核心,判断温病的病势。温病从卫分至气分、营分、血分的顺传过程,正是阳热之邪由浅入深、逐步亢盛,阴液由轻到重、逐层耗伤的阴阳消长过程。对于五行学说的传承则体现在“三焦”与五行系统的关联上。上焦对应肺、心包,分属金、火两行:肺为华盖属金,温邪上受,首先犯肺;心包属火,热性之邪可逆传心包。中焦属土,胃为阳明燥土,脾为太阴湿土,湿热之邪易于同气相求。下焦肝肾分属水、木:肾主藏精,为一身阴液之根;肝为木脏,赖肾水以滋养。温病后期热邪深入下焦,必耗伤肾阴,水不涵木则肝风内动。由此可以明晰温病之脏腑传变亦不离五行生克,如肺热壅盛(金)日久,可耗伤胃阴(土),此谓“子盗母气”;胃热炽盛(土)日久,可下汲肾阴(水),此谓“土不制水”等。总的来说,温病学经典对《黄帝内经》的发挥,为外感热病、传染病、感染性疾病的临床诊疗提供了坚实支撑,也进一步推动了中医经典的传承创新。(翟双庆 胡东森 北京中医药大学)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