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启盛临证经验
从“脑髓-痰气-脑神”论治癫痫经验
癫痫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功能失常的脑部疾病,其特点是反复性、发作性、短暂性和刻板性,发作形式多样,可表现为神经、精神和行为的异常变化。中医学称癫痫为“痫病”。由于其致残率高、治疗周期较长、易复发等问题,已成为神经系统难治性疾病。
首都名中医、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主任医师唐启盛,从事中医药防治神经精神疾病研究40余载,提出从精气神论治精神疾病。在治疗痫病时,他基于“脑髓-痰气-脑神”立论,以“补肾填髓,化痰安神”为法遣方用药,疗效颇佳。现将其诊治经验总结如下。
辨治经验
唐启盛认为,精、气、神是构成人体的基本要素。其中,精为物质之本,气为能量之使,神为信息之主。神有广义与狭义之分。广义之神分为元神与识神:元神为先天之本,主静,司宰生命之本原;识神为后天之用,主动,司情志思维。狭义之神则指“五脏神”。
痫病的发生虽与多脏相关,但其关键病位在“脑”,核心病机为“脑神被扰”。肾主骨生髓,肾精充足则脑髓化生有源,脑神得以濡养,藏有所居。“脑髓-脑神”相协,则精神安定,可御发作。若禀赋不足或久病耗损,肾精亏虚,则脑髓失充,脑神失养。此为发病之“精”层面的基础。痰邪内生,可致清窍被蒙。痰属阴邪,其性趋下,若欲上逆侵扰脑神,则须借风邪升扬之力。痰邪鬼祟,可随风气无处不到,形成痰气交阻之势。肝为“风”脏,肝风挟痰内动,痰气上行则扰乱神机,侵袭脑髓。此为发病之“气”层面的关键。风痰沆瀣为患,上扰脑神,故临床表现为意识丧失、肢体抽搐、口吐涎沫、怪叫等症。此即发病之“神”层面的表现。综上,“脑髓—痰气—脑神”三者相互作用,构成了痫病发病的核心病机链条。
金石药物禀天地矿藏之气而生,其性质重、沉降,可通神。唐启盛在治疗癫痫时尤擅运用金石药物,提出“金石通神,吾用调神”。他针对脑神变化与痫病发生发展之间的关系,明辨不同病理因素间的主从地位,藉金石通神之性,以达调神之用,恢复元神统摄之权,使神归其位、各司其职。
在疾病的不同发展阶段,唐启盛通过将金石药物与其他药物针对性地配伍使用,实现填髓、化痰、安神之法的主次应用。痫病一证,尤以痰邪为重。痰邪黏腻,致病胶结难去。金石类药物作用峻猛,善治痼疾怪证,屡起沉疴,且其质重沉降,更擅长通神。唐启盛基于金石类药的性味归经属性,灵活运用,在治疗痫病时善用青礞石、龙齿、生铁落之类。其中,青礞石,甘咸平,能降逆坠痰,善化顽痰痼结,且能平肝镇惊,对癫痫顽痰胶结之症最为适用;龙齿,性凉质重,入肝敛肝息风,又可清热除烦,适宜于癫痫诸症;生铁落,辛平,镇潜浮躁之神归于宁静,尤宜于癫痫脑神被扰之病机。由此可见,唐启盛运用金石药物体现了“以重制动,以静制动”的调神特色。
癫痫的发生虽关键在于“脑神失调”,病位在脑,但与心、肝、脾、肾等脏腑密切相关。疾病不同阶段,存在不同脏腑的脏气失衡。因此,唐启盛在治疗中极其重视金石药物与五脏苦欲补泻理论的配合应用。他常辅以白僵蚕、石菖蒲、白胡椒、蜈蚣等味辛之品,取其辛散能行,以疏散肝气;又以白芍、炒酸枣仁等酸性敛肝火。辛酸合用,则肝气疏而不结,肝火散而不郁。
唐启盛认为,痫病是大脑异常放电,反复发作易损脑耗精,故治痫应注重调肾。他常予刺五加等补脾益肾之品,体现祛邪不忘扶正、攻补兼施的治疗总则。在癫痫治疗中,法度严谨、配伍考究,注重攻补兼施。鉴于痰邪胶结,走窜经络,无处不到,他常配合虫类药物,以其灵动走窜之性,深入经络,破痼结之痰瘀,搜剔潜伏之风、痰之邪。
在应用中,唐启盛强调谨守金石药物剂量,权衡应用,中病即止,避免耗伤正气。治疗时讲究汤剂与丸剂的序贯调治:治疗初期,癫痫发作频繁,故采用灵活变化之汤剂,“汤者荡也”,药效发挥较快,功专效著;待病情稳定、服药后癫痫不再发作时,处以丸剂,“丸者缓也”,缓图固本,巩固疗效。如此汤丸序贯治疗,可息风痰、安脑神,使脑神归位、神机复常。
验案举隅
周某,女,17岁,2020年8月11日初诊。主诉:发作性胡言乱语、幻听2年,发作性肢体抽搐10个月。现病史:患者13岁时开始长期熬夜。2年前晨起后无明显诱因出现胡言乱语,自诉起床后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约1~2分钟后恢复正常;1个月内多次出现发作性恐惧、心慌,听到有人与自己对话,为命令性或辱骂自己的语言。每次发病持续约10秒到3分钟,事后不能回忆具体内容。2018年10月开始,发作性胡言乱语、害怕、幻听频率逐渐增高,有时1天4次。2019年5月每因生气后出现愣神,后就诊于当地某医院,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口服“奥氮平”,服药7天后出现咬牙现象,遂停止服用。后愣神发作频率逐渐增高,脑电图提示双侧额、颞区有棘慢波发放,头颅MRI显示左侧海马硬化。其间伴有发作性气喘、心前区不适感、害怕感,1~2分钟缓解,事后不能回忆,每天发作3~4次。10个月前生气后出现发作性肢体抽搐、昏不知人、牙关紧闭、面色青紫、双目上视,持续3~5分钟自行缓解,缓解后嗜睡。2019年11月1日起,1个月内大发作5次,形式同前。2019年12月就诊于专科医院,诊断为“癫痫”,服卡马西平片治疗后症状未缓解,后自行停药。2019年10月至2020年8月间,癫痫发作较前频繁,大小发作交替出现,平均每月大发作4次,每周小发作10次左右,小发作表现为发作性胡言乱语、恐惧、幻听,事后不能回忆。自觉出现记忆力下降、注意力不集中等表现。2020年7月在某脑科医院做脑电图检查显示癫痫样放电,遂来就诊。现症见:每月大发作4~5次,表现为发作性四肢抽搐、昏不知人、牙关紧闭、面色青紫、双目上视,持续3~5分钟自行缓解。每周小发作8~10次,表现为发作性胡言乱语、恐惧、幻听,事后不能回忆。平时担心害怕,担忧癫痫发作,每天脑中出现被人辱骂的声音,急躁易怒,记忆力和注意力下降,做事主动性差。入睡可,多梦,时有噩梦,梦到不相识的人把自己扔到山沟里而自己走不出来,或在阴森的屋里做完不成的作业,眠浅易醒,醒后可复睡。晨起口苦,纳可,二便调。舌红,苔黄厚,脉弦滑。月经婚育史:平素月经规律,量可,痛经,有血块,末次月经2020年8月7日,未婚。
中医诊断:痫病(风痰上扰证)。
西医诊断:癫痫。
治疗原则:息风化痰,安神止痫。
处方:天麻20g,白芍15g,栀子10g 玄参15g,白僵蚕15g,蜈蚣2条,浙贝母30g,石菖蒲30g,白胡椒粉3g(冲服),瓜蒌15g,天竺黄15g,煅青礞石30g(先煎),生铁落30g(先煎),龙齿10g(先煎),鸡内金15g,刺五加50g,山药15g,合欢皮25g。7剂,每日1剂,水煎服,分2次服用。嘱患者取整棵鲜香菜30g,清洗之后带根入汤剂同煎。
8月18日二诊:服药1周期间,无癫痫大发作,有小发作4次。自诉情绪较前平稳,烦躁易怒较前减轻,时有担心害怕、主动性差,记忆力、注意力同前。入睡可,夜间无自醒,多梦,时有噩梦,无早醒。晨起口苦,纳可,大便1日2次、质稀,小便正常。舌红,苔黄厚,脉弦滑。初诊方基础上,浙贝母加至40g、鸡内金加至20g、龙齿加至15g,加银杏叶20g、赤石脂20g。14剂,煎服法同前。
9月1日三诊:服药2周期间,因与其父发生争执,出现癫痫大发作1次,发作形式同前。小发作次数减少,平均每周发作3次。情绪时有波动,时担心害怕,遇事有急躁感。兴趣、主动性较前有所提高,记忆力、注意力略好转。入睡可,眠浅易醒,多梦,偶有噩梦。晨起口苦减轻,纳可,大便1日1~2次、质偏稀、不成形,小便正常。舌红,苔黄厚,脉弦滑。二诊方基础上,天竺黄加至20g、煅青礞石加至40g、山药加至20g,生铁落减至15g,加远志15g、炒酸枣仁30g。14剂,煎服法同前。
9月15日四诊:服药期间无癫痫大发作,小发作平均每周2次。情绪较前平稳,担心害怕、急躁易怒较前明显减轻,记忆力、注意力明显好转,兴趣、主动性较前有所提高。夜眠可,偶有梦多,无噩梦。晨起无口苦,纳可,大便成形、1日1次,小便正常。舌暗红,苔薄黄,脉弦滑。三诊方基础上减栀子、赤石脂、生铁落,煅青礞石减至20g、蜈蚣减至1条。28剂,煎服法同前。
10月13日五诊:服药期间无癫痫大发作,仅有1次小发作,情绪基本平稳,无担心害怕、急躁易怒。记忆力、注意力可,兴趣、主动性较前提高。夜眠可,无梦。纳可,大便成形、1日1次,小便正常。舌红,苔薄白,脉滑。四诊方基础上减合欢皮、银杏叶、炒酸枣仁、煅青礞石,刺五加减至30g。28剂,煎服法同前。
11月10日六诊:服药期间无癫痫大小发作,情绪平稳,兴趣、主动性可,记忆力、注意力可。纳眠可,二便调。舌红,苔薄白,脉滑。患者共服药13周,总体治疗有效。因癫痫属难治性疾病,尚需巩固疗效,防止复发,遂以丸剂息风平痫健脑。处方:天麻15g,白僵蚕10g,蜈蚣1条,刺五加20g,煅青礞石20g,鸡内金15g,白胡椒粉3g。上药研末过筛,炼蜜为丸,梧桐子大,每次2丸,每日2次。
服用3个月后复诊,患者无癫痫大小发作,学习成绩较前提高,情绪平稳,记忆力可,注意力集中,纳眠可,二便调。舌淡,苔薄白,脉滑。嘱继服蜜丸3个月。后随访1年,癫痫未再发作。
按 《杂病源流犀烛》曰:“肝……其体本柔而刚,直而升,以应乎春。其性条达而不可郁。”肝主疏泄,其气升发,喜条达而恶抑郁。患者父亲常与其发生口角,久之患者肝气不舒,疏泄失职,肝风内动,风动挟痰,痰随风动,痰气交阻形成风痰上扰之证。痰气上升犯脑,脑神被扰,元神失控,故见意识障碍、神志失常表现。肝在体合筋,风性主动,故见发作性肢体抽搐、牙关紧闭等。肝风内动,则目系抽掣,双目上视。青为肝之色,故发作时见面色青紫。肝在志为怒,肝木不舒,则急躁易怒;肝藏魂,肝失疏泄,魂不安宁,则担心害怕、眠浅多梦、有噩梦;肝胆互表,肝失疏泄,胆之疏泄亦失常,则见口苦。舌红,苔黄厚,脉弦滑,皆为风痰化热上扰之象。治疗以息风化痰、安神止痫为法。
唐启盛强调,此时患者虽现以癫痫发作,但存在脑髓暗耗、痰气交阻、脑神被扰的复杂病机,故当填髓、息风、化痰、安神、止痫之法同施。初诊方中以天麻、白芍平抑肝阳、柔肝息风;栀子泻热除烦;白僵蚕、蜈蚣、石菖蒲、白胡椒粉辛散疏肝理气;浙贝母、瓜蒌、天竺黄清热化痰、开窍醒神;玄参清热泻火散结;煅青礞石、生铁落、龙齿三者合用,质重药峻,坠痰安神;鸡内金化石和胃以助脾运化;脾为生痰之源,肾为生痰之根,以刺五加补益脾肾,山药健脾益气;合欢皮解郁安神。香菜芳香气窜,有理气通窍之效,与药同煎,以之为引,达息风平痫之效。
二诊时,发作次数减少,仍烦躁易怒、时有担心害怕,考虑肝风痰浊较盛,故增浙贝母用量以化痰散结,增龙齿用量以镇心肝之神魂,并增加鸡内金用量以加强消积化石;另加银杏叶通络化浊、醒脑安神,赤石脂涩肠止泻。
三诊时,因生气后出现大发作1次,仍担心害怕、多梦,偶有噩梦,考虑仍有痰浊壅窍,故增天竺黄、煅青礞石用量以加强清热化痰之力,增山药用量以加强健脾化痰之力;加远志、炒酸枣仁安神定魂。小发作次数较前减少,故减生铁落用量。
四诊时,发作次数明显减少,情绪较前平稳,此时风痰已趋消散,故去栀子、生铁落、赤石脂,减少煅青礞石、蜈蚣用量。
五诊时,仅1次小发作,余症明显好转,为风痰渐散之象,故去煅青礞石、银杏叶、合欢皮、炒酸枣仁,减刺五加用量。
六诊时,病情平稳,总体治疗有效。因癫痫难治,尚需巩固疗效,故后治以丸药。方中天麻平肝息风,白僵蚕、蜈蚣息风止痫;煅青礞石坠痰下气、重镇安神,白胡椒粉温中化痰止痫;鸡内金健脾消积化石,刺五加补益脾肾以健脾化痰。(曲淼 华颖 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