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剂起沉疴
甘遂治疗癌性胸水的用药法度
恶性胸腔积液是中晚期恶性肿瘤的常见并发症,多由肿瘤细胞直接侵犯胸膜,或由其他部位的肿瘤转移至胸膜及纵隔淋巴结,导致毛细血管通透性增加、淋巴回流受阻,进而引起液体潴留,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和预后。针对恶性肿瘤所致的局部胸腔积液,现代医学多采用对症治疗,如胸腔穿刺引流、胸腔灌注化疗、胸膜固定术等手段。尽管新型局部治疗药物及胸腔镜技术不断进步,但由于复发率高、疗效维持时间短,加之灌注化疗、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等所引起的严重并发症,以及长期反复胸水引流导致的胸膜感染等问题,恶性胸腔积液的治疗效果仍不理想。中医药在治疗恶性胸腔积液方面,具有药力和缓、疗效持久、标本兼治等优势,临床应用广泛。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市中医医院主任医师田建辉,以“扶正治癌”学术思想为指导,长期致力于恶性肿瘤复发与转移防治研究。他悬壶三十余载,对恶性肿瘤及其合并症的诊疗见解独到,主张“调神治癌”与“通以治癌”,认为“形、气、神”三者的畅通是维持人体生理稳态的关键。临证擅用经方、时方治疗顽疾,处方紧扣病机,执简驭繁,收效显著。笔者现总结田建辉重用甘遂治疗恶性胸腔积液经验,分享如下。
甘遂运用经验
甘遂,《神农本草经》载其“味苦寒,主大腹疝瘕,腹满,面目浮肿,留饮宿食,破症坚积聚,利水谷道”,取其苦寒迅利,攻坚破结之性,可疏通十二经,直达水气凝结之所。《本草衍义》谈及:“此药专于行水,攻决为用,入药须斟酌。”《本草蒙筌》云:“水结胸中,非此不解……凡用斟酌,切勿妄投。”刘河间论:“必察病属湿热,有饮有水而元气尚壮之,乃可一施耳。不然祸不旋踵矣。”可见历代医家在运用此药时,皆谨小慎微,斟酌思虑,唯属实热伏饮且元气尚壮者,方可“留者攻之”。
田建辉临床尤擅运用经方,赞其短小精悍、药简力专,投予得当则效如桴鼓,甚有痼疾顽症,辨证精准,亦可一试。然甘遂、大戟、芫花等虎狼之药,临床医师多畏之性烈而避之不用,实则大陷胸汤证临床中并非少见,若畏首畏尾,将其束之高阁,力求稳妥,恐失历代医家更迭传续之本心。田建辉深谙张仲景疗悬饮、癖饮之经旨,如遇实热结胸之沉疴痼疾,谓其有故无殒,能补偏救弊,当用则用,并结合自己临证体会,着力发挥。
第一,甘遂之用,看准时机。停蓄泛滥之败水,非中土所能运化,必当泄土气以行隧道,故凡因水饮实邪,且素体元气壮实者,可以参用,两者缺一不可。除此之外,田建辉认为,此药量若不至,则力量不达,水饮难下,闭门留寇,使用时务必循序渐进,衰其大半,中病即止,配伍扶正之品,防止峻烈伤正,谨守用药法度。
第二,甘遂之禁,虚虚之戒。未离乎真气且坚土能制化之水,必当损有余而补不足,断不可见水泄水,不知其要。诚如刘河间所言:“然非症属有余,只因中气衰弱,小便不通,水液妄行,脾莫能制,误用泄之之品益虚其虚,水虽暂去,大命必随。”人命至重,有贵千金,甘遂一药,虽投之得当,非寻常药物所能及,但临证应用仍需格外谨慎。
验案举隅
马某,女,52岁,2023年5月7日初诊。主诉:卵巢癌术后1个月余。现病史:2023年3月15日患者因“绝经后阴道出血伴腹痛7月余”于当地医院完善相关检查。腹部B超提示:右侧附件区低回声病灶,大小为2.9cm×1.4cm,考虑恶性肿瘤;下腹部网膜处多发实性结节,考虑转移。肿瘤指标:CA125为489U/ml;人附睾蛋白4为279pmol/L。2023年4月3日于某医院行卵巢癌手术,术后病理示高级别浆液性癌,腹主动脉旁淋巴结转移,后于2023年4月28日行第一程化疗。2023年5月6日胸部CT提示:双侧胸腔积液,伴两肺下叶部分不张;纵膈内见多发小淋巴结;右肺上叶钙化、纤维条索影;肝内低密度灶,腹水。目前胸水引流中。现症见:左胁肋及下腹部至左肩窝处攻冲作痛,心下疼痛,疼痛剧烈时寐艰;咳痰色白;恶心呕吐,纳谷欠馨;大便艰行;苔黄厚腻,水滑舌,脉沉滑有力。
西医诊断:卵巢恶性肿瘤术后。
中医诊断:癥瘕(正气亏虚,癌毒内伏);悬饮(痰水热毒,壅滞上焦)。
治法:攻逐水饮,泻热破结。
方用大陷胸汤合葶苈大枣泻肺汤加减:大黄9g,甘遂3g,芒硝3g,泽漆30g,猫人参30g,葶苈子30g,大枣15g。14剂,日1剂,水煎,早晚分服。忌食辛辣刺激。
5月28日二诊:服上方后,痛减。胃脘胀满,夜寐欠安,大便可解,解之乏力,咳痰量多色白。苔厚腻,水滑舌,脉沉滑有力。上方甘遂增至6g。14剂,煎服法同前。
7月2日至10月22日患者家属代诊,视频问诊。上方甘遂增至12g,加当归9g。期间嘱以饮食及用药注意事项及定期随访。
11月26日三诊: 患者间断服用上方。11月7日复查胸部及全腹部CT,均未见明显异常。刻下:夜寐欠安,晨起头痛,易感外邪,双臂后展不利,拟行贝伐珠单抗治疗。舌苔白腻,舌质淡暗,脉沉弱。治宗原法,上方去甘遂,续进14剂。胸水已除,秽浊荡涤,邪去势孤,不足为惧,残存爪牙,务必中病即止,不可更服。
随访至今,患者夜寐转安,精神转佳,无明显不适。
按 恶性胸腔积液属中医学“悬饮”范畴。对于脾虚无力运土所致的水饮内停,《伤寒杂病论》载“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当择其本而治。对于阳郁不通所致的水饮内停,叶天士在《温热论》中云“通阳不在温,而在利小便”,通其道而治。一攻一补,一利一和,看似医家“执乎两端”,实则寒温不是目的,流通才是。《素问》曰:“升降出入,无器不有。”天地万物时刻处在动态变化发展中,《易经》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治疗本质也无非是通过施以疏通、和解、转枢之法,令气血津液周流无阻,升降出入复常,从而达到阴阳自和、身清神安之目的。在临证诊疗过程中,若能不拘常法,知常达变,以“通”法着眼,并从“形、气、神”三个维度去揣度思量,或许能取得更满意疗效。
从标从本,首当明辨。《素问·标本病传论》云:“夫阴阳逆从,标本之为道也。”一者本也,百者标也,懂得标本、阴阳、逆从的道理,是治验得效的重要前提,亦是临床医生执简御繁的便捷途径。后又云:“先中满而后烦心者治其本……小大不利治其标,小大利治其本。”盖治本者十有八九,唯中满及小大不利者,分清轻重缓急,急者当先治其标。察今之患者,心下疼痛、小大不利、苔黄厚腻、寸脉沉滑有力,乃为水热互结之结胸证的典型,符合“先病而后生中满者治其标”之准则,虑患者体质壮实,当予治标之法,速而决之。
田建辉认为,“正虚伏毒”是恶性肿瘤的核心病机,肿瘤患者往往在接受多种治疗手段如手术、放化疗、靶向及免疫治疗后,耗伤正气日久,势必元气亏损,而成正虚邪恋、本虚标实之证,故多从本而治。但亦有患者就诊时一派邪实壅盛之象,如此一味施以补法,则有失偏颇,邪毒不除,痰饮不去,阻塞经隧,恐生他变。以行消之品,不专事温补,亦可谓“治病必求于本”。
单刀直入,急者急治。本案患者初诊时苦于“心下、胸胁作痛”,乃为水饮所害。而此离经之水,与濡养人体“水谷精微”之水迥异,一则不能化液化血,二则不能归经为败水,三则不能与真气相合。为污为浊,或溢或结,滞而化热,郁而酿毒,中土亦不能运化转枢,遂以泻肺之品宣水谷道,乃为治标权宜之法。诚如王慰伯所言:“大病如大敌,必须集中兵力,挫其锐气。”待邪气方侵,正气未夺之际,应及早攻病达邪,切勿坐失时机,善痛贻患。此即不用“以土制水”而偏“攻逐水饮”的原因。甘遂性擅于此,《本草从新》载其:“能泻肾经及隧道水湿,直达水气所结之处,以攻决为用,为下水之圣药。”故而重用以求其功。详勘仲景《伤寒杂病论》甘遂之用共四方五处。
大陷胸汤、甘遂半夏汤、大黄甘遂汤等方,皆为治疗水饮实邪而设。本例病机在于水饮失运,泛溢壅遏,形成离经败水,停聚于心下、胸胁。水饮郁肺,则见虚满喘咳;水饮郁肝,则见胁下痞满,痛引少腹。上焦本为脾肺太阴所主,乃化生阴津之所,今因水饮实邪碍阻,失于宣降,肺气不利而咳嗽咳痰,中气不利而传导失常,致呕逆、纳差、大便艰行。苔黄厚腻、脉沉滑有力,为实热之征。肿瘤患者病因复杂,积年累月,然当前主要矛盾当责于胸胁水饮。饮邪不去,则正气不支,经隧不通,故攻逐水饮首当其要。田建辉予大陷胸汤泻热破结,合葶苈大枣泻肺汤攻逐水饮,佐以泽漆、猫人参等治标之品,行水消肿,化痰止咳。祛邪务尽,善后务细。今荡涤水饮以复水谷之道,水饮余邪已去大半,机体水液气化通路渐复。
《神农本草经疏》强调:“甘遂性阴毒,虽善下水除湿,然能耗损真气,亏竭津液。”因此,达邪外出后务必重视善后调养。停痰宿饮实属“本虚标实”之证,其病因病机主要为肺之宣降失司、脾胃运化失常、肾之气化失职,致水液输布失常,阳不化阴,聚而成饮。扶助正气是后续治疗的核心要义。田建辉嘱患者快利后“糜粥自养”,借谷气以补养正气。(李佳轩 罗斌 杨蕴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市中医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杨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