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岁的姥姥
塞北的风,带着夏日原野特有的凉爽,穿过军营家属院那一排排红砖平房,也穿过时光的层层叠叠,把我带回那段与姥姥共同度过的岁月。那时,妈妈放下京城的琐事,奔波着办理随军手续,我从豫东老家辗转来到塞北,与小妹、姥姥一同投奔在军营的父亲。家属院的房子紧张得很,父母便把我安排到姥姥的房间,一老一少,挤在一间小屋里,竟把寻常日子过出了最绵长的暖意。
姥姥的作息,比军营的号角还要精准。她是个天生守时的人,每晚9点,准时熄灯,沉沉睡去;清晨5点不到,又会悄无声息地起身,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我。她先坐在床边,慢悠悠地活动手脚,抬手、转腰、踢腿,一寸一寸地舒展身体,足足坚持一个小时。等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漫过军营的围墙,她才裹紧衣裳,出门在院外的小路上走一圈,踩着晨露回来,系上围裙做早饭。7点的钟声刚落,热腾腾的饭菜便摆上了桌,我也在她日复一日的熏陶下,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这规律,竟成了我半生的底色。
有一年冬天格外冷,天刚蒙蒙亮,70多岁的姥姥像往常一样出门活动筋骨,走到大院礼堂边的松树下,见松树长着粗壮的斜枝,便伸手抓住枝条,一下一下用力拉伸身体,锻炼筋骨。正巧赶上部队出早操,父亲的同事们远远望见晨光里的身影,误以为是有人要寻短见,吓得赶紧上前查看,走近了才发现,竟是精神矍铄的姥姥在锻炼身体。父亲早操后回家吃饭,把这件趣事讲给我们听,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姥姥也跟着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姥姥对吃向来没什么讲究。她总笑着说一句爽朗的名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抓不住不吃,其他什么都吃,没有忌口。”年轻时姥姥曾在云南生活过一段时间,有时她会给我讲起当地的美食,语气里满是岁月沉淀的鲜活。可就是这样不挑嘴的老人,80岁后,竟对红烧肉上了瘾,每周一顿,雷打不动。姥姥80岁那年,家里忙乱,连着两周没做这道菜,姥姥拉着我的手,眉眼间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委屈,轻声问:“你们家是不是穷啦?连红烧肉都吃不起啦!”一句话,把全家人逗得又心疼又好笑,也让我记了许多年。
姥姥生于四川,辗转在贵州、云南生活,南方的烟火气刻进了她的骨血,最爱的便是那一碗米饭。她蒸的米饭,总是硬邦邦的、颗粒分明,我若是没有带汤汁的菜搭配,根本咽不下去,可姥姥吃得香甜至极,总念叨着:“硬米饭顶饱,扛得住事儿。”最难忘的是一次,家里的绿豆生了虫,姥姥眼神不济,没看清便和米饭一起蒸了。饭桌上,姥姥、妈妈和小妹都平静地扒着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我看着碗里的异样,边哭边往嘴里塞饭。如今想来,那碗饭里,藏着姥姥刻在骨子里的俭朴,也藏着一家人相濡以沫的温柔。
姥姥一生勤劳,又爱干净,哪怕年岁渐长,也从未改过这份心性。她的衣服永远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我参加工作后,曾和姥姥同住一段日子,有天清晨,我把穿过的白衬衫随手扔在床上,便匆匆去上班了。中午回家时,那件衬衫早已被洗得洁白如新,整整齐齐挂在晒衣绳上。姥姥就是这样闲不住的人,爱活动,爱劳动,更爱把身边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家人照顾得妥帖安稳。
我结婚后,姥姥最疼的便是我的夫人。夫人向来孝顺,每次来看望姥姥,从不空手,吃的穿的,样样都想到。每逢过年,必定给姥姥买一件红色的中式棉服,红艳艳的颜色穿在老人身上,衬得她眉眼都带着笑,姥姥高兴得合不拢嘴。家里一来客人,姥姥便拉着人家的手,一遍遍夸赞:“这衣服是我孙媳妇买的,全家的女孩子,就数她最能干,学啥像啥,干啥成啥!”姥姥的眼光从不会错,我的夫人不仅孝顺、体贴,更是事业有成,高学历、高级职称,身为单位部门负责人,屡获国家与单位的嘉奖,不负姥姥的夸赞。
姥姥这一生,活得通透硬朗,她常说,“人活一口气”。这股气,是她历经沧桑却依然豁达的心性,是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与乐观。70岁时,姥姥满口牙都掉光了,妈妈心疼,执意要给她配假牙,姥姥却摆摆手,爽朗地说:“人不能十全十美嘛。”快80岁那年,她干活时不慎把左手腕摔骨折,我父母偏偏不在家。姥姥硬是咬着牙,没喊一声疼,坚持把锅里的馒头蒸完,才去卫生队看医生。那份对生活的执着与热爱,早已融进她的一言一行里。
姥姥享年108岁。这位勤劳一生、俭朴一生、豁达一生的老人,走过四川的山,踏过云贵的水,最终在塞北军营的烟火里,安安稳稳地落幕。她留下的,是刻在我生命里的习惯,是藏在岁月里的温暖,是那股永远挺直腰杆、好好生活的精气神。(舒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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