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继福辨治肺热病经验

肺系疾病为临床常见病与多发病，主要包括肺炎、支气管扩张、肺恶性肿瘤等，分别归属于中医学“咳嗽”“肺痈”“肺积”等范畴。病毒性肺炎临床多采用激素治疗，然因缺乏特效药物，病情变化迅速，已成为临床诊治之重大挑战。支气管扩张咯血多由感染诱发，临床反复使用抗生素，致耐药性增加、疗效降低。咯血量少者多予口服止血药，血量多者则常以手术治疗，病情易缠绵难愈。肺恶性肿瘤之放疗、化疗、靶向治疗及手术，均可致不同程度的不良反应，影响患者生活质量。

全国名中医、吉林省长春市中医院主任医师赵继福，出身中医世家，从事中医临床工作50余年，创立“脉枢方证”学说，临证以脉为枢机诊病辨证、选方用药，在治疗肺系疾病时尤重肺热病机。笔者跟诊多年，现将其对于肺热病机的认识及临床经验总结如下。

病机认识

赵继福认为，肺热是肺系疾病急性发作期的核心病机。疾病发生发展过程可概括为“热、痰、毒损”的逐步演化，三者相互关联、互为因果。外感风热疫毒、内伤郁热及气郁化火等，均可致热邪壅肺、肺失清肃，此为发病之始动环节。肺热炽盛，母病及子，脾胃运化失司，升降失常，水湿停滞，聚湿生痰，阻滞肺气，加重咳喘；痰郁化热，又助长肺热，形成恶性循环，此为病情进展之枢纽。肺热久郁，痰浊胶结不解，进一步化生火毒、痰毒，或外感疫毒与内邪相合，毒邪灼伤肺络，耗伤正气。不同肺系疾病中毒邪表现略有差异：肺炎、肺痈等以热毒、痰毒为主，肺积则兼见癌毒内生，然其核心均为毒邪在肺热、痰浊基础上生成，并进一步耗伤正气，终成“肺热→痰生→毒损→正虚→肺热复盛”之往复加重态势。

核心脉象与主症

临床中，赵继福注重脉诊在辨证中的核心作用，通过脉象判断肺热之盛衰、痰浊之轻重、毒邪之深浅、正气之盈亏及兼夹证素，进而精准选方用药。肺热之脉象多为数脉、滑数脉、弦数脉、洪数脉等；主症见发热、咳嗽、咳黄稠痰或脓痰，可伴胸闷、气喘、口渴喜饮。

不同肺系疾病中，肺热之脉症表现各有特点：如支气管扩张，脉象多为弦滑数，若咯血较多、耗伤气血，则可见细数脉；典型症状为反复咳嗽、咳大量脓痰，伴间断咯血、胸闷气短，发作时可伴发热。肺癌，早期脉象多为弦数，后期正气亏虚、痰瘀互结，则可见沉细无力或涩脉；主要症状为咳嗽，咳痰或刺激性干咳，痰中可带血或不带血，进行性消瘦，乏力，可伴胸痛、胸闷。

审因论治

针对肺热致病，赵继福以清肺化痰、泻热解毒为治则，依托脉枢方证理论选方用药。如桑白皮配黄芩，直清肺中伏火，为清泻肺热之基础药对；桃仁合三七，化瘀止血而不留瘀；川贝母、浙贝母联用，兼顾润肺止咳与化痰散结。

急性期邪热壅盛，赵继福主张重剂投药，截断“肺热→痰生→毒损”之病机演变。千金苇茎汤为基础方，以大剂量芦根、薏苡仁清热排脓、生津护阴，配桃仁化瘀通络，多用于支气管扩张感染及肺部炎症，针对痰热瘀阻肺络之关键病机。外感疫毒所致病毒性肺炎，选金银花、连翘配伍鱼腥草清解肺热疫毒，佐大黄通腑泻肺。针对肺癌癌毒蕴结，以白花蛇舌草与白英相须配伍，足量使用可清热解毒、软坚散结，为针对肺热日久酿生癌毒之专用组合。

整体治则遵循急则重药顿挫邪势、缓则扶正固本之思路，方证对应，药量随脉象动态调整，形成层次分明的肺热论治用药体系。

验案举隅

案1 支气管扩张合并感染伴咳血

郑某，女，67岁，2025年4月15日初诊。主诉：反复咳嗽、咳痰8年，加重伴咯血1天。现病史：患者8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咳嗽，咳黄痰，痰中带血，就诊于某三甲医院，经系统检查诊断为“支气管扩张”。此后每因受寒或气候变化则病情反复，多次因咯血住院治疗，病情逐渐加重。昨日感冒后咳嗽、咳痰加重，伴咯血，于医院急诊予注射用矛头蝮蛇血凝酶、二羟丙茶碱、拉氧头孢治疗后症状未见好转，遂来寻求中医药治疗。刻下症： 咳嗽，咳痰色黄质黏，不易咳出，咯血色鲜红，气短，纳可，寐差，二便调。舌红，苔黄腻，脉滑数。2025年4月1日辅助检查：肺CT示左肺上叶陈旧性病变，双肺多发支气管扩张伴感染，肺气肿，动脉粥样硬化，双侧胸膜增厚。

西医诊断：支气管扩张合并感染。

中医诊断：咳血（痰热瘀阻）。

治则：清肺化痰，活血止血。

处方：桔梗25g，白及15g，桃仁20g，冬瓜子25g，生薏苡仁30g，三七粉5g，仙鹤草25g，桑白皮15g，黄芩10g，杏仁15g，白茅根50g，甘草10g，川贝母10g。7剂，日1剂，水煎，早中晚饭后半小时口服。

4月22日二诊： 患者服上方后咳嗽、咳痰、气短减轻，仍咳黄痰，无咯血，纳可，寐安，二便调。舌红，苔黄，脉滑数。继服上方7剂。

4月29日三诊： 患者咳嗽明显减轻，咳黄痰量少，无咯血，活动后气短，纳可，寐安，二便调。舌红，苔薄黄，脉滑。复查肺CT示肺内感染较前好转。处方：芦根50g，生薏苡仁30g，桃仁15g，冬瓜仁15g，瓜蒌皮20g，清半夏15g，酒黄芩20g，桔梗20g，鱼腥草30g，白花蛇舌草30g，杏仁15g，川贝母10g，天竺黄10g，橘红15g。7剂，煎服法同前。

电话随访1年内患者再无咯血情况发生。

按 该患者罹病八载，支气管扩张诊断明确。本次发病乃感冒后诱发咯血。初诊时咳嗽、咳黄痰、咯血色鲜红、舌红、苔黄腻、脉滑数，痰热瘀阻征象毕现。

本方由千金苇茎汤与桔梗汤加减化裁而来，具有清肺化痰、活血止血之功效。方中重剂桔梗为君，宣肺排脓；冬瓜子、生薏苡仁清肺化痰、利湿排脓；桑白皮、黄芩清泻肺热，直折火势；川贝母、杏仁润肺降气、化痰止咳，复肺宣降之职。白及收敛止血、修复肺络；仙鹤草收敛止血兼补虚；白茅根凉血止血、清热生津；桃仁活血祛瘀、通利肺络，三七粉化瘀止血、活血定痛，二者相伍，使血止而络通，瘀去而新生，避免单纯止血留瘀之弊。甘草益气润肺、调和诸药。全方配伍严谨，攻补兼施，标本同治。以清肺化痰为基础，化瘀止血为关键，俾痰清血止，病得痊愈。

二诊时，患者服药后咯血速止，痰热渐清，诸症递减，故续以原方巩固治疗。

三诊时，患者仍咳黄痰，无咯血，舌红，苔薄黄，脉滑，虑其痰热未清、瘀血已尽，故改方。以千金苇茎汤加减化裁，主要以清解余邪、化痰止咳为法，用药亦体现了随证治之之辨证思路。咯血既止，即去止血之品，以防恋邪；加天竺黄、橘红、瓜蒌皮、鱼腥草、白花蛇舌草等，以增清热解毒化痰之力。

本案清肺与化痰并举，止血与活血同施，师古而不泥古，方证相应，为临床诊治支气管扩张伴咯血提供了可循之法与可鉴之验。

案2 病毒性肺炎

张某，男，70岁，2022年12月11日初诊。主诉：咳嗽、咳痰9天。现病史：患者9天前因感染新型冠状病毒（自测新型冠状病毒抗原阳性）出现咳嗽、咳痰、发热，最高体温38℃，自服退热药、止咳药后体温恢复正常、咳嗽有所减轻。4天前咳嗽加重，为求进一步治疗前来就诊。现症见：咳嗽，咳痰，色黑灰，质黏难出，口干，胸闷气短，活动后加重，便秘，小便调，食欲尚可，睡眠可。舌质红，苔白腻，左右脉滑数。12月22日查肺CT：左肺上叶，右肺中叶及双肺下叶可见散在多发片状，斑片状磨玻璃样密度影，边缘模糊。提示双肺考虑病毒性肺炎，少量心包积液。

西医诊断：病毒性肺炎。

中医诊断：咳嗽（痰热壅肺证）。

治则：清泻肺热，化痰止咳。

处方：金银花30g，连翘20g，前胡15g，桑白皮20g，紫苑15g，款冬花15g，杏仁10g，桔梗15g，橘红15g，川贝母15g，瓜蒌15g，甘草10g，鱼腥草30g，枇杷叶10g，大黄10g。7剂，水煎服，早中晚饭后半小时服。

12月29日二诊：患者咳嗽明显减轻，偶有夜间咳嗽，咳少量白痰，仍觉有口干症状，饮食可，睡眠可，二便调。复查肺CT示双肺病毒性肺炎，病灶呈吸收改变。方用麦门冬汤加减：沙参20g，麦冬15g，知母20g，川贝母10g，人参10g，山药30g，炒白术20g，瓜蒌20g，化橘红15g，竹茹15g。7剂，煎服法同前。

2周后电话随访，患者无不适症状。

按 本例患者高龄，感染新冠病毒经治疗后虽热退，然咳嗽、咳痰不缓解，虑为外感疫毒之邪，入里化热，痰热壅肺，肺失宣降所致。咳痰质黏，口干，便秘，脉滑数，为肺热炽盛、痰热内蕴之象，此乃辨证选方之核心依据。

方中金银花、连翘、鱼腥草辛凉清热解毒、清泻肺热；桑白皮、瓜蒌、川贝母助清肺化痰；大黄通腑泻肺，借肺与大肠相表里之理，引肺热下行；杏仁、前胡宣降肺气、化痰止咳；紫菀、款冬花温润以防寒凉伤肺；桔梗载药上行；甘草调和诸药。全方寒温适宜、宣降并用，共奏清肺化痰、降气通腑之功，切中病机。

二诊时，患者肺热已清，而有伤阴之象，故调整为麦门冬汤加减。方中沙参、麦冬滋养肺胃阴液，知母滋阴润燥、清退余邪，川贝润肺化痰，四药合用，养阴与清热并举。人参配伍山药、炒白术健脾益气，培土生金。全方养阴而不滋腻，化痰而不伤津，体现“顾护正气、随证加减”之思路。

案3 肺癌

张某，女，60岁，2025年10月16日初诊。主诉：乏力，胸闷、纳差1周。现病史：患者7天前因肺腺癌所致胸腔积液，于某医院行胸腔穿刺引流术，术后出现乏力、胸闷、纳差，多食后胃痛，手足凉，后背疼痛，二便基本正常。舌暗苔黄，脉弦数。10月8日胸水脱落细胞学检查：见异形细胞，可疑恶性肿瘤。10月9日左侧胸水细胞蜡块病理检查：见异型细胞，免疫组化结果支持肺腺癌。

西医诊断：肺腺癌。

中医诊断：肺积（痰热毒结，气滞血瘀证）。

治则：清肺化痰，理气化瘀。

处方1：百合15g，川贝母10g，炒杏仁10g，芦根15g，蜜枇杷叶15g，黄芩10g，炒白术15g，仙鹤草15g，白英15g，炒僵蚕15g，浙贝母20g，白茅根15g，生麦芽30g，炒莱菔子15g，醋鸡内金15g，甘草10g，白花蛇舌草15g，蒲公英15g，麸炒枳壳10g。14剂，水煎，早晚饭后半小时服。

处方2：生地黄25g，当归20g，桃仁15g，红花10g，甘草10g，枳壳15g，赤芍15g，柴胡10g，川芎10g，桔梗15g，牛膝25g。7剂，水煎，午饭后半小时服。

10月30日二诊：患者乏力减轻，食欲改善，胸痛减轻。继服上方。

11月13日三诊：患者乏力明显减轻，偶有轻微咳嗽、胸痛，无胸闷气短，纳寐可，二便调。11月9日复查胸部CT示：左肺上叶尖后段见不规则实性结节，大小约28mm×21mm，CT值约52HU，可见毛刺征及胸膜凹陷征；左侧胸腔大量水样密度影，较前减少；多个肋骨、胸椎椎体及附件见骨质破坏；心包腔弧带状水样密度影，亦较前减少。方用处方1加桃仁15g、瓜蒌20g，白花蛇舌草加至50g、蒲公英加至30g、仙鹤草加至30g、白英加至30g、白茅根加至50g、芦根加至50g。30剂，水煎服，早晚饭后半小时口服。

12月13日四诊：患者偶有咳嗽，劳累后后背疼痛，饮食、睡眠、二便如常。谷草转氨酶44.3U/L。上方加茵陈30g，14剂，煎服法同前。

2026年1月10日五诊：患者在天气变化时有后背疼痛，偶有咳嗽，无其他不适症状。上方加三七粉5g，30剂，煎服法同前。

2月7日六诊：患者无咳嗽，后背疼痛减轻，无其他不适症状。查胸部CT示左肺上叶尖后段见不规则实性结节，较前略缩小，约25mm×19mm，左侧胸腔少量积液，心包腔见弧带状水样密度，较前减少。上方调整三七粉加至10g，14剂，煎服法同前。

3月复诊时患者面色红润，食欲佳，无咳嗽，无胸痛。随访至6月，患者一般状态佳，无不适症状。

按 患者初诊时虚实并存，实以痰热瘀毒阻滞为核心，虚以肺阴亏虚、脾虚气滞为根本。处方1中，白花蛇舌草、白英、蒲公英、黄芩清热解毒，直祛肺中瘀毒；川贝母、浙贝母相须为用，润肺化痰、软坚消癥，配伍蜜枇杷叶、炒杏仁、炒僵蚕降逆通络、肃肺止咳，疏畅壅滞肺气。芦根、白茅根清热生津，仙鹤草止血补虚，兼顾肺络损伤之候。方中寓培土生金之法，选炒白术健脾益气，以绝痰湿生成之源；麸炒枳壳行气宽胸，以畅胸膈气机。佐生麦芽、炒莱菔子、鸡内金消食和胃、消胀导滞，既改善脘痞纳差，又防中土壅滞上迫于肺，助肺气宣降有度。百合滋养肺阴，弥补久咳耗伤之阴津。甘草调和诸药，缓和苦寒药性，护顾中州。全方攻邪而不伤正，扶正而不留邪，肺脾同调，清化消补并用，兼顾诸症，契合本病虚实夹杂之病机特点。

赵继福认为，肺癌患者血瘀贯穿疾病始终。肺主胸中气机，络脉密布，瘀血痹阻经络，不通则痛，故见胸部固定刺痛。初诊时处方2选用血府逐瘀汤加减，以活血通络、化瘀止痛。

二诊时患者诸症减轻，效不更方，继予原方服用。三诊时胸痛明显减轻，故停用血府逐瘀汤，于处方1中加入桃仁以活血化瘀；同时加入瓜蒌，增加原方中白花蛇舌草、芦根、仙鹤草、蒲公英之用量，以增强清泻肺热解毒之力；增加白英、白茅根之用量，以增散结利水之效。四诊时患者转氨酶升高，故加茵陈以清热利胆。五诊时患者仍诉胸痛，故加三七粉以增活血化瘀止痛之力。（王丽娜 吉林省长春市中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