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震从相火理论治特鲁索综合征
特鲁索综合征是一种与恶性肿瘤相关的副肿瘤综合征,其核心机制为肿瘤激活凝血系统,引发系统性血栓形成及脑梗死等神经系统病变。作为难治性疾病,该病西医治疗以抗凝为主,但疗效有限,患者预后差,生存期短。
本病归属于中医学“中风”范畴。国医大师、陕西省西安市中医医院主任医师杨震基于“相火理论”,采用三甲复脉汤加减治疗1例肺腺癌伴骨、脑转移的特鲁索综合征相关脑梗死患者,以滋阴壮水、增液行舟、润燥息风通络为主要治法。治疗后,昏迷患者得以清醒回神,症状明显改善,临床疗效确切。现将其诊疗过程整理如下,以供同道参考。
易某,女,85岁。主因“反应迟钝、左侧肢体无力1天”于2024年10月12日入住某三甲西医医院。患者入院1天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反应迟钝,持续1~2小时好转。其间共发生2次进食后吞咽动作缺失,伴双下肢无力、言语含糊。随后逐渐出现左侧上下肢活动障碍,不能下床,问答不切题,并伴有尿失禁及大便不成形。急行颅脑MRI平扫、弥散加权成像(DWI)及磁共振血管成像(MRA)示:左侧小脑蚓部、左侧内囊后肢、双侧半卵圆中心多发脑梗死(超急性期)。血常规示血小板计数正常,纤溶试验示D-二聚体1.62mg/L。临床诊断为急性多发脑栓塞,考虑“特鲁索综合征”。既往史:患者有“肺腺癌伴骨、脑转移”病史6年余,近半年接受分子靶向药物治疗6次,过程顺利。3年前诊断“急性脑梗死”1次,1年前再次出现左侧肢体无力,头颅核磁共振诊断为“急性脑梗死”,经对症治疗后均有好转。神经专科查体:重度意识模糊,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及调节反应存在。左上肢肌力Ⅰ级,左下肢肌力Ⅲ级,左下肢感觉稍减退,生理反射存在,左侧巴氏征阳性,脑膜刺激征阴性。入院西医诊断:①急性多发脑梗死;②左肺恶性肿瘤(腺癌);③骨继发恶性肿瘤;④脑继发恶性肿瘤。入院后给予低分子量肝素6000U皮下注射,每日2次,抗凝治疗,并辅以改善循环、营养神经等对症处理。抗凝治疗2天后,患者出现口腔黏膜及上消化道少量出血,遂停用抗凝治疗,予护胃、抑酸、补液及营养支持等处理。患者为鼻饲状态,左下肢肌力较前好转,但上肢肌力仍差,仍处于重度意识模糊状态,院方遂邀请杨震会诊。2024年10月17日初诊,患者面色晦暗,精神萎靡,意识模糊。近3个月来纳差、乏力明显,形体羸瘦,肌肤呈鱼鳞甲错状,近2个月体重较前减轻约1.5kg。大便干结,1~2日一行。神经专科查体同前。舌尖红,苔薄稍黄;革脉,左寸脉大。
西医诊断:急性多发脑梗死;左肺恶性肿瘤(腺癌);骨继发恶性肿瘤;脑继发恶性肿瘤。
中医诊断:中风(肝肾阴虚,心火旺盛,肝气郁结)。
治则:滋阴壮水,增液行舟,润燥息风通络。
方以三甲复脉汤合生脉散、增液汤、四物汤加减:西洋参15g,玄参15g,麦冬15g,杭白芍15g,生麦芽15g,炒麦芽15g,佛手15g,阿胶12g(烊化),五味子12g,鳖甲12g(先煎),龟甲12g(先煎),生牡蛎12g(先煎),川贝母12g,丹参12g,桃仁12g,火麻仁6g,熟地黄20g,枸杞子20g,砂仁8g(后下),大枣3枚。5剂,水煎服,日1剂,早晚分6次鼻饲。用药后患者神志逐渐转清,效不更方,继用5剂。
10月27日二诊:患者服药后精神较前好转。自10月23日起,神志逐渐转清,现已能正常与人交流,对答切题。大便次数增多,每日2~4次,质呈糊状,腹部无不适。睡眠欠佳,时有汗出,咳嗽,痰量不多,为少量丝状白色泡沫样痰,咯吐不利,纳谷不馨。舌边尖红,苔薄白,舌下络脉Ⅱ°迂曲,脉沉弦,寸脉涩,关尺脉革。神经专科查体:意识清楚,左上肢肌力由Ⅰ级恢复至Ⅱ级,左下肢肌力由Ⅲ级恢复至Ⅳ级,左下肢感觉稍减退,余查体同前。辅助检查:复查颅脑MRI平扫+DWI+MRA较前总体变化不著,建议继续随诊观察。血常规示血小板计数正常,纤溶试验示D-二聚体由1.62mg/L降至1.3mg/L。上方加当归20g、桂枝8g,7剂,水煎服,日1剂,早晚分6次鼻饲。
11月3日三诊:患者神志清晰,精神状态较前大为好转,与人交流时眼神专注,对答自如。大便次数增多,每日3~4次,质呈糊状,腹部无不适。近3日胃潴留较为明显,汗出较前减少,干咳,睡眠好转,但仍纳谷不馨。舌质淡,边尖稍红,舌苔薄白,脉沉弱濡涩,关脉革。神经专科查体:意识清楚,左上肢肌力由Ⅱ级恢复至Ⅲ级,左下肢肌力由Ⅳ级恢复至Ⅳ+级,左下肢感觉正常,余查体同前。辅助检查:血常规示血小板计数正常,纤溶试验示D-二聚体由1.3mg/L降至1.04mg/L。患者神志已清,昏迷状态得以纠正,病情趋稳,故暂予停用中药,继观后效。
11月14日电话回访:患者精神状态可。其间胃管中可见少量血丝,予护胃、抑酸、补液及营养支持等对症处理。
12月16日再次回访:患者精神状态尚可,病情平稳。
按 患者为老年女性,急性起病,突发偏瘫、吞咽障碍等神经功能缺损症状,伴重度意识模糊,结合辅助检查结果,可明确诊断为特鲁索综合征相关脑梗死。
李时珍《本草纲目》云:“脑为元神之府。”杨震认为,患者意识模糊伴肢体不用,当辨为“中脏腑”。其病因为癌病日久,体衰正虚,加之情绪焦虑,肝气郁结,郁久化热,形成郁热相火,煎熬津液;继而气血瘀滞,瘀而化热,发为瘀热相火;病邪久羁,耗伤肝、脾、肾三脏之阴,终致阴虚相火。瘀热伤阴,木郁生风,君相火升炎而上扰清窍,发为昏迷偏瘫。其病机关键在于癌病后期,郁热相火、瘀热相火、阴虚相火三者互为因果,邪热久羁,消烁真阴,邪热已去八九,真阴仅存一二,形成阴虚血瘀之证。
故治疗以阴虚相火为切入点,主方选用三甲复脉汤,滋阴壮水、润燥息风;辅以生脉散合增液汤,增液行舟、润肠通便,以治君相火升炎、心火旺盛、阴亏肠燥之标;合四物汤去川芎加丹参、桃仁,以养血化瘀、软坚通络,针对瘀热相火之结。三法并施,共奏滋阴潜阳、养血通络之效。药后患者神识转清,转危为安。
主方选用三甲复脉汤,出自《温病条辨》第十四条:“下焦温病,热深厥甚……三甲复脉汤主之。”第七十八条:“燥久伤及肝肾之阴,上盛下虚……甚则痉厥者,三甲复脉汤主之。”方中阿胶为血肉有情之品,滋养阴液以息虚风,为君药。重用杭白芍、熟地黄、麦冬壮水涵木,滋阴柔肝,同为臣药,共奏滋阴润燥、养血复脉之效。阴虚则阳浮,故以三甲(牡蛎、鳖甲、龟板)潜镇之品,滋阴潜阳,平肝息风,麻仁养阴润燥,此四味协助君、臣药加强滋阴息风之效,共为佐药。炙甘草补心气以复脉,与杭白芍相配酸甘化阴,以增强滋阴息风之力,为使药。本方旨在填补欲竭之真阴,平息内动之虚风,诸药合用,寓息风于滋养之中,真阴得复,浮阳得潜,则虚风自息。
配用生脉散,考虑到患者阴虚有热,用西洋参替代人参,补气养阴,清心火,生津液;麦冬甘寒养阴清热,润肺生津。西洋参、麦冬合用,则益气养阴、清心火之功益彰。五味子酸温,敛肺生津,收耗散之气。三药合用,一补一润一敛,益气养阴,敛肺生津,则气充而脉复。
《温病条辨》云:“阳明温病,无上焦证,数日不大便,当下之,其人阴素虚,不可行承气者,增液汤主之。”故加用增液汤,方中玄参苦咸而凉,壮水制火,启肾水而滋肠燥;熟地黄养阴生津,增强玄参滋阴润燥之力;肺与大肠相表里,用甘寒之麦冬,滋养肺胃阴津以润肠燥。三药合用,养阴增液,补药之体作泻药之用,旨在增水行舟。
加用四物汤,方中熟地黄甘温中味厚质润,入肝、肾经,滋养阴血,补肾填精;当归甘辛温,归肝、心、脾经,为补血活血良药;白芍养血益阴。因患者阴虚,宜静不宜动,去走窜行散之川芎,加丹参、桃仁增强活血化瘀之功。
杨震强调,中医治疗危重病要有胆有识,临床治疗中善用经典名方,效如桴鼓。通过本案证实基于“相火理论”,从阴虚相火、郁热相火、瘀热相火三方面入手,经过精准辨治及遣方用药,有效挽救特鲁索综合征昏迷患者,改善血液高凝状态及中风后遗症,延长生存期,提高生存质量。(许蓓红 中共陕西省委机关门诊部 郝建梅 陕西省西安市中医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