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草木气 最抚凡人心
——评《草木五笺——植物与中国传统文化》
上海中医药大学于业礼老师是中医医史文献领域的学术新秀,其学术研究精深专门,于敦煌文献、本草方剂文献多有精当考证、精妙发现。其新作《草木五笺——植物与中国传统文化》2022年由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该书是于业礼多年来对自然的感知,对本草的思索,也是他对于生命的感悟。读其笔下草木,顿觉春风拂面,文化生香。
蕴自然之趣与文化之美
在作者笔下,一草一木都生动鲜活,可亲可爱。
跟随书中文字,我仿佛回到了童年。书中的萋萋牙、猪耳朵稞、铁苋菜也都是我家乡东北常见的植物,冬去春来,那是大地奉给人间的馈赠。书中的“甜不茄”是我童年里最美味的野果,咀嚼起来清甜甘美,紫红色的汁水从嘴丫两角向下流淌。“刺刺菜”是最不可爱的一种,无论大蓟、小蓟叶儿都羽状而裂,叶片边缘生有尖刺。刺刺是它保护自己的铠甲,也是我不爱采摘的原因,和母亲一起挖野菜时,她从来都不嫌弃刺刺菜,采摘回家,开水焯焯,作料拌拌,就是一盘青菜。在凋敝、光秃了一冬以后,在东北的饭桌上,只凭这颜色,也稳稳地战胜了吃了数月的白菜、土豆。不讨厌它是因为一次划伤了手,母亲薅来几棵嫩嫩的刺刺菜,将其新鲜的汁水滴在伤口上,我顿觉清凉舒适,母亲笑着说刺刺菜可败火呢!母亲的爱和乡野上的刺刺菜一样,未必细腻柔软,但一定实在有用。
草木入了诗文,因文人而美,藉文化而雅。
《诗经·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所谓“飞蓬”,就是蓬草,李时珍《本草纲目》说“蓬类不一”,可指雕蓬菰草,可指黍蓬青稞,还可指黄蓬草、飞蓬草。从《诗经》写就的时代,“飞蓬”就多用来比喻散乱、飘摇不定的事物,特别是失了营养、枯槁蓬乱的妇人头发;“萱草”成了忘忧草,数千年来,在文人墨客笔下解着母忧,除着妇思。
《楚辞·离骚》:“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本草纲目》说木兰“其香如兰,其花如莲。”木兰,又名木莲,枝叶俱疏,花内白外紫,生在深山的尤其粗大,可以作舟,古典诗词中即有轻盈优美的“木兰舟”意象。《楚辞》中的草木,或香或臭,喻美比丑,对后世诗赋中的草木书写,产生了极为重要的影响,正如于业礼所说“具体到香草、恶草的区分,似乎主要以是否带有芳香气味为标准,但也不完全是,有时还要审视具体的语境”。
中国文学源头《诗经》《离骚》草木书写各有侧重,传统自然也殊,于业礼在书中作了归纳:《诗经·国风》直陈农事生活,“咏及的草木,大多与人们的生活密切相关,尤以可供食用、衣用、药用者为多”,“《楚辞》中的草木,虽然也可像《诗经》中的草木一样进行研究,但两者又有不同。《楚辞》这种赋予草木强烈象征意义的写作手法……”风骚之间,写实与浪漫兼具,议论得体,见解精当。
品医药之法与传承脉络
“植物生于天地间,莫不各有所用”,明代卞同为《救荒本草》作序时这样说。大千世界中的草木花果多观为名花,食为佳肴,而用为良药。
书中谈“食事文献”涉及农书、医书、地方志、野史笔记。因着研究的积累和深入,书中关于药物名用、本草成书的论述尤其值得关注。“无草不可以为药”,关于本草滋味、效用的起源与认识,于业礼归纳道:“应是既有前人经验的总结,也有外来知识的涌入,甚至还有在传统哲学基础上所作的推演。这期间,其实是有一个知识积累的过程,隶属于知识史学研究范畴。”由《淮南子》、阜阳汉简《万物》中记载的草木药用功效都较单一,专药专用,或专病专药的情况推测出“这些草木知识,即应是先民们在日常生活中,不断总结经验,经长时间实践而得。”
关于外来药物如何进入本草体系,为国人所认知、接受、书写、传布,于业礼以“补骨脂”为例,引用了今《证类本草》中《本草图经》的相关记载,将这味外来药物的“传入—接受”的过程分析为数个环节:其一,唐代郑相国“自叙”其与来自诃陵国的李摩诃有直接接触。其二,郑相国服用有效,后录方传之。其三,北宋开宝年间官修《开宝本草》收录此药。其四,北宋中期诉讼等编《本草图经》收录此药。其五,北宋元祐年间唐慎微合《嘉祐本草》及《本草图经》而成的《证类本草》收录此药,且引《本草图经》文字。环节清晰,分析精细,外来药物知识被接受的基础在于功效与经验,更有译名谐音等有趣细节。同时,记载药物的本草著作的传承与接替在举例中得以述说清楚,“滚雪球”而成的本草书籍史、知识史也可见一斑。
作者在书中将其前期研究成果融入其中,为读者提供较为前沿的学术信息。如关于北大秦简医方4-032简“疗痈溃方”中“奄卢”一药,研究者推测或与《五十二病方》中“合卢”有关,于业礼依据从音、义及医书药用记载,判定“奄卢”当训为菴闾子,即菴闾蒿,北大秦简取该药活血化瘀功效治疗痈溃,医理、文理皆通,考证精当。
自然草木气,最抚凡人心。读该书可明医学之道、饮食之道、文学之道、艺术之道,也可悟生命之道。(袁开惠 上海中医药大学)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