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浩然治急性肾炎经验
急性肾炎,即急性肾小球肾炎,是以急性肾炎综合征为主要临床表现的一组原发性肾小球肾炎。其特点为急性起病,伴血尿、蛋白尿、水肿和高血压,可伴一过性氮质血症,具有自愈倾向。常见于链球菌感染后,其他细菌、病毒及寄生虫感染亦可引起。
中医基于急性肾炎有水肿的主症,且伴有明显的外感,以及具有起病急、变化快的发病特点,认为本病属于《金匮要略》“水气病”范畴,并根据病程的不同阶段,将急性期辨证为“风水”、恢复期辨证为“皮水”,形成辨病与辨证相结合的治疗框架。
急性肾炎的临证特点为眼睑、颜面浮肿,下肢肿甚或全身浮肿;小便短少,甚或无尿;伴有恶寒发热、咳嗽咽疼、头痛无汗、脉浮等表证;起病急,变化快。以上构成“风水”的典型脉证。
急性肾炎的病因病机为外邪侵袭,或风寒外束肌表,或风热上犯口鼻,或疮毒邪气内攻,使肺卫郁闭,在外不得宣发以散表邪,在内不能通调水道以利水湿,以致风水相搏,泛溢于头面肌肤,始见眼睑及颜面浮肿。肺合皮毛,主一身之表,为水之上源,肾与膀胱相表里,“三焦膀胱者,腠理毫毛其应”(《素问·生气通天论》),故外邪侵袭,虽肺卫先病,但迅速累及肾与膀胱,使水液气化失常,加重浮肿,继而延及全身。以上内外合邪,叠加为患,形成急性肾炎的病因病机特点。
首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柴浩然在治疗急性肾炎上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他根据他的临证经验及该病的病因病机特点,提纲挈领地概括了急性肾炎的治疗纲要:注重辨病与辨证相结合的统一;强调早期治疗、循序渐进的原则;提出早期宣肺解表,恢复期健脾补肾、利水消肿贯穿始终的阶段性辨治方法。现将其治疗经验介绍如下。
宣肺解表是早期治疗的关键
急性肾炎早期治疗以宣肺解表为主,一则解表散邪,使皮毛开泄,水从汗解;再则宣肺肃降,通调水道,使水液下输膀胱,气化而出。否则,表证不解,肺气郁闭,徒用他法,邪无外达之机,势必内迫肾与膀胱,加剧病情。
柴浩然在辨证论治的基础上,善用经方加减化裁,或自拟经验方,每以麻黄或香薷为君,突出宣肺解表的治疗特点。
风寒表证
如恶寒发热,头痛无汗,腰疼身重,咳嗽气喘,颜面浮肿或延及全身,舌淡,苔薄白,脉浮紧。治宜辛温解表、宣肺降气以利水。方用自拟麻桂五皮饮:麻黄5~15g,桂枝5~10g,茯苓皮15~30g,大腹皮15~30g,桑白皮10~15g,陈皮5~10g,生姜皮5~10g。
病发于夏月者,去麻黄、桂枝,代之以香薷10~15g,取名香薷五皮饮(自拟经验方)。
近年来,柴浩然后辈在传承的基础上,常用麻黄五苓五皮饮,利水作用更加明显。
案1薛某,女,15岁。患者面目浮肿、恶寒发热、头痛无汗、小便短赤1天,次日浮肿加重,下肢亦肿,指压后凹陷不起。舌淡红,苔薄白,脉浮紧。尿常规:蛋白(+++),红细胞(+++)。体温为38℃,血压为135/90mmHg。诊断为急性肾炎,证属风寒束表,肺卫郁闭,风水泛溢。治以辛温解表、宣肺利水。
方用麻桂五皮饮加味:麻黄、桂枝、陈皮、杏仁各6g,茯苓皮、大腹皮各15g,桑白皮9g,丝瓜络30g,生姜皮、甘草各3g。2剂,水煎服。药后患者遍身微汗,不恶寒发热,面目浮肿消退,但下肢轻度浮肿,舌淡,苔白,脉缓。
二诊:治以健脾理气、通阳化水,方用五苓五皮饮加味:白术、茯苓皮各15g,桂枝、生姜皮各3g,泽泻、陈皮各6g,桑白皮、猪苓各9g,白茅根30g。3剂,水煎服。
三诊:患者下肢浮肿消退,小便通利,尿检正常,嘱服六味地黄丸善后。
风热表证
如发热微恶寒,咽疼咳嗽,鼻塞流浊涕,颜面及全身浮肿,尿少色黄,舌红,苔薄黄,脉浮滑微数。治宜辛凉解表、清宣肺热以利水。方用自拟银翘越婢汤:麻黄5~15g,生石膏15~30g,甘草3~5g,生姜5~10g,大枣6~8枚,金银花15~30g,连翘10~20g,牛蒡子5~10g,桔梗5~10g。
案2李某,男,13岁。就诊前10天始见咽喉肿痛,发热微恶寒,头痛,流黄浊涕,服抗菌、解热类药未见好转,继而面目浮肿,渐及全身,尿少色黄。舌淡红,苔白根部薄黄,脉浮滑微数。尿常规:蛋白(++),红、白细胞(+)。诊断为急性肾炎,证属上焦风热,肺卫郁闭,水气泛溢。治以辛凉解表、清宣肺热、利水消肿。
方用银翘越婢汤加白茅根:金银花、连翘、生石膏各15g,麻黄、牛蒡子、桔梗、生姜各6g,白茅根30g,甘草4.5g,大枣6枚。2剂,水煎服。
二诊:发热恶寒消失,小便多,全身浮肿显著消退,续用上方2剂,将麻黄减为3g。
三诊:咽不疼,全身轻度浮肿,舌苔转黑且滑润,脉浮细滑。此乃体虚肾色外露,病机寒化之象。治以温阳化水。方用真武汤:茯苓18g,白术12g,炒白芍9g,熟附子3g,鲜生姜6g。5剂,水煎服。
四诊:病情稳定,脉细弱,渐有数象,治以健脾利水,方用异功散加味:白术、太子参、通草各9g,茯苓15g,赤小豆、丝瓜络各30g,陈皮、甘草各6g。3剂,水煎服。
五诊:舌脉正常,病已初愈,嘱服六味地黄丸善后。
疮毒表证
如皮肤红肿,或生疮疖、湿疹,或喉蛾,发颐,发热憎寒,颜面及全身浮肿,口渴尿少,舌红,苔薄黄或黄腻,脉浮而滑数。治宜清透疏表、宣肺解毒以利水。方用麻黄连翘赤小豆汤:麻黄5~15g,连翘15~30g,赤小豆30~45g,杏仁10~15g,桑白皮15~30g,甘草5g,生姜10g,大枣5枚。
案3赵某,女,16岁。就诊前5天左颊角发颐,局部红肿疼痛,全身憎寒发热,诊断为流行性腮腺炎,注射青霉素和链霉素3天,肿消热解。停药2天后出现面目浮肿,渐及全身。尿常规:蛋白(+++),红细胞(++),可见管型。血压为140/92mmHg。诊断为急性肾炎,证属热毒在表失宣,肺卫郁闭,内侵入里。治以清透疏表、宣肺解毒、利水消肿。
方用麻黄连翘赤小豆汤:麻黄、杏仁、鲜生姜各9g,连翘、桑白皮各15g,赤小豆30g,甘草6g,大枣5枚。3剂,水煎服。药后遍身汗出而润,面目浮肿消退,下肢肿势轻缓,脉滑数,宣解不宜过剂。
二诊:更用验方,鲜白茅根120g,丝瓜络60g,灯心草9g。10剂,水煎服。
三诊:下肢浮肿尽退,面色红活,食欲增加,尿检正常,拟用六味地黄丸加减:熟地黄、女贞子、山药、茯苓各9g,牡丹皮、泽泻各6g,白术18g。7剂,水煎服。嘱继服六味地黄丸善后。
阳虚表证
如恶寒无汗,无热或微热,面色㿠白,四肢不温,颜面及全身浮肿,尿少不渴,神疲乏力,饮食减少。舌淡,苔白或白腻,脉浮细迟或沉缓弱。治宜温经助阳、宣肺解表以利水。方用麻黄附子汤:麻黄10~15g,熟附子10~15g,炙甘草5~10g。
案4薛某,女,56岁。就诊半年前患急性肾炎,迁延未愈,近因感冒加重,由面、足浮肿累及全身,住院治疗2周未见好转。全身高度浮肿,按之没指,肚腹臌胀,少尿便溏,神疲纳减,恶寒无汗。舌淡,苔白,脉沉弱。证属阳虚表闭,水气不化。治以温阳利水、宣肺解表。
方用麻黄附子汤:麻黄15g,熟附子12g,炙甘草9g。2剂,水煎服。配合葱浴疗法:红皮葱根茎(带须)500g,水煎2次,置浴盆中,令患者坐其上,被单围至齐颈,借蒸浴以助药力。
二诊:服药及浴后身汗徐徐透出,恶寒消除,小便渐畅,水肿大减,脉转沉缓,继用麻桂五皮饮:麻黄、桂枝、陈皮、生姜皮各9g,茯苓皮、大腹皮各30g。2剂,水煎服。
三诊:守上方加白术30g,续服3剂。
以上各证,若见服药后汗出不畅,或不得汗,宗《黄帝内经》“渍形以为汗”,可配合葱浴疗法:红皮葱根茎(带须)500g,水煎2次倒入浴盆,水温以人的耐受程度而定。患者坐浴其中,用被单或塑料薄膜围盖齐颈,借热气与药力蒸浴以促进发汗,从而提高疗效。
健脾补肾是恢复期治疗的根本
在急性肾炎恢复期,除少数患者无明显自觉症状,仅尿检异常外,大部分患者仍有轻度浮肿、食少倦怠、腹胀便溏、腰腿酸软、畏寒肢凉、舌淡、苔白、脉细或沉弱等脾肾两虚之证。柴浩然认为,早期治疗固然重要,恢复期的辨证论治亦不能忽视。前期宣肺解表,祛邪利水,以治标为主,难免伤人正气,何况早期即有外邪伤肾,水湿困脾,以致脾肾两虚,正气不足。故恢复期当以健脾补肾为主,使脾气健运,水得其制,肾阳复常,水得其化,而收治病求本之功。
急性肾炎恢复期临床表现有偏脾虚或偏肾虚的不同,治疗时应有所侧重。素体脾虚气弱,或病后体虚未复,舌淡、苔白、脉沉细者,以健脾益气为主,方用异功散加味;素体肾阳不足,或病后伤阳,舌淡、苔白、脉沉弱或迟者,以补肾助阳为主,方用济生肾气丸加味;素体肾阴不足,或病后伤阴,舌红、苔少、脉细或细弦者,以补肾滋阴为主,方用六味地黄丸加味。
脾虚气弱,水湿不运
症见轻度浮肿,小便不利,脘闷腹胀,纳少便溏,舌淡,苔白腻,脉沉弱或沉滑,为脾虚气弱,水湿不运。治宜健脾利水。方用五苓五皮饮(自拟经验方):白术15~30g,桂枝5~10g,茯苓15~30g,猪苓5~10g,泽泻5~10g,桑白皮10~15g,陈皮5~10g,茯苓皮15~30g,大腹皮15~25g,生姜皮3~5g。
肾阳不足,水气不化
症见下肢浮肿,尿少便溏,神疲倦怠,腰腿酸软,畏寒肢凉,舌淡,有齿痕,苔白润滑,脉沉细弱或迟,为肾阳不足,水气不化。治宜温阳化水。方用真武汤:茯苓15~30g,白术15~30g,白芍10~15g,熟附子5~10g,生姜10~15g。
利水消肿贯穿于治疗的始终
急性肾炎早期浮肿明显,在宣肺解表的同时配伍利尿消肿药,能提高疗效、缩短病程,是祛邪治标的主要手段。恢复期浮肿减轻,但未完全消除,根据脾肾虚损的特点,健脾益气或温肾助阳的同时加入利水消肿药,标本兼治。
即使恢复期浮肿完全消退,也不等于水湿余邪已尽。此时,若单纯补益扶正,难免助湿留邪。若佐以利水消肿药,既杜绝邪气流连之弊,又可善后以巩固疗效。所以,在急性肾炎的阶段性辨证论治中,要把利水消肿贯穿始终。
对于利水消肿药的选择,柴浩然最常使用鲜白茅根、丝瓜络、通草、灯心草、益母草等甘寒清淡之品。可根据病情需要,将这些药物加入处方中。另外,在急性肾炎早期治疗后,肿势削减,虽近表之邪已去,而在里之邪未除。此时,不宜宣解或渗利太过,柴浩然则用自拟经验方:鲜白茅根60~120g,丝瓜络30~60g,灯心草5~10g。长期(10~30天)服用,每每获得佳效。
案5王某,男,24岁,1969年7月25日初诊。素体较差,复因盛夏炎热,贪凉露宿,夜寒外袭,次晨即感恶风畏寒,渐至全身浮肿,肚腹胀大,小便不畅。当地某医投用甘遂、二丑、槟榔、茯苓、泽泻、车前草等攻逐利水之品。药后呕吐不止,肿势益增,旋即入院治疗。尿检:蛋白(+++)、颗粒管型(+++)、脓细胞(+++)、红细胞(++),诊断为急性肾小球肾炎。刻下:面目、四肢浮肿,两足尤甚,扪之不温,肚腹胀大,唇淡口和,食欲较差,小便不畅。虽值盛夏,非但不发热,还恶寒较甚。舌质淡,苔薄白,脉沉滑,右寸浮弱,两尺细迟。此属风水虚证,乃风寒束表,肾阳不振,脾失健运,致水气泛滥。治宜解肌和卫,温肾健脾,以化水气。
方用桂枝汤加减:桂枝10g,炒白芍10g,炙甘草6g,茯苓30g,白术30g,熟附子15g,鲜生姜10g,大枣(去核)8枚。3剂,每日1剂,水煎服。
二诊:药后小便通畅,肿胀渐消,食欲增加,微恶寒,继服原方3剂。
三诊:头面、上肢浮肿尽退,仅两足轻度浮肿,恶寒尽除,纳食知馨,二便正常,守原方去熟附子,3剂。
四诊:浮肿尽退,四肢转温,余症皆平,尿检正常,告愈。
按患者素体较差,卫阳不固,复因贪凉露宿,感受风寒,肺气被束,不能通调水道,以致阳虚水搏。加之病初误投逐水之品,脾肾阳气受戕,水气再度泛滥,形成风水重症。故方用桂枝汤发汗解肌,调和营卫,再加熟附子温肾化气,白术、茯苓健脾利水,使营卫调和,风寒外解,脾肾阳气复振,水气得化,则其病渐愈。
案6王某,女,24岁,1969年7月25日初诊。患者平素月经不调,4天前因气候炎热,贪凉露宿,次日晨起即恶寒发热,头痛,目窠微肿,身体困重,至23日又增咳嗽、微喘,小便不畅,面目浮肿。24日浮肿渐及全身,即住院治疗。尿检:蛋白(+++),红细胞(+++),颗粒管型(++)。体温为38.6℃,血压为135/90mmHg。诊断为急性肾小球肾炎。刻下:全身浮肿,以面目及上肢浮肿较甚,按之凹陷不起,下肢浮肿较轻,脘腹胀闷,身热不甚,恶寒较重,头痛身重,微汗不透,口渴,小便短黄。舌红苔白,脉浮紧,两寸兼滑数。此为风水实证,乃风邪束表,肺气不宣,风水相搏,泛滥横溢。治宜发越阳气,解表清热,宣肺散水。
方用越婢加术汤加味:麻黄10g,生石膏30g,甘草6g,鲜生姜10g,大枣(去核)6枚,生白术30g,炒杏仁10g,冬瓜皮30g,鲜白茅根60g。2剂,每日1剂,水煎服。
二诊:药后溱溱汗出,恶寒发热消失,头痛身重均减,咳喘渐平,肿势消退大半,脘腹渐畅,小便增多,舌如故,脉渐和,守原方继服3剂。
三诊:浮肿尽退,小便清利,诸症悉除。因尚有白带,将当归芍药散改汤,予之继服,以养血调肝、健脾除湿。
按患者盛夏露宿,感受风邪。肺合皮毛,为水之上源,故风邪犯表,肺气不宣,肃降失司,不能通调水道,下输膀胱,以致风水相搏,形成水肿。本病虽有微汗,但恶寒不罢,表邪不解,虽身热不甚,但发热不除,郁热仍在。故方用越婢加术汤,发越阳气,解表清热,宣肺散水,加杏仁合麻黄、生石膏,寓麻杏石甘汤之意,清宣肺热,止咳平喘。加冬瓜皮、鲜白茅根,意在加强清热利水消肿之功。此表邪得除,郁热得散,肺气得宣,水道通调,则水肿自愈。
使用麻黄或代以香薷的认识
柴浩然在急性肾炎早期辨证施治中,不论何种证型,或使用经方,或自拟经验方,均以麻黄为君。此用药经验曾受到许多同仁的关注。笔者认为麻黄是急性肾炎最常用、最有效,而且不容规避的一味药物。如果不能正确认识或准确把握,势必会影响其正常使用。故在此用一定的篇幅,作出如下讨论。
麻黄的发汗作用
麻黄在现代《中药学》中列于解表药类中的辛温解表药,具有发汗解表、宣肺平喘、利水消肿的作用。一般认为,麻黄的发汗作用较强,而且是辛温发汗的峻药。若使用不当或用量过大,容易引起大汗。麻黄的作用机制主要在于宣肺。因肺主皮毛,司宣发肃降,能通调水道,故麻黄通过其宣肺机制,分别具有发汗解表、宣肺平喘、利水消肿的相关作用。也就是说,麻黄的主治病证都有肺失宣降的共同病机。因此,急性肾炎早期使用麻黄,符合“风水”为病的病因病机,且经过长期临床实践的验证。
只有在外感风寒表实证,尤其是重症的情况下使用麻黄,其发汗作用才得以显现。否则,其发汗作用并不会明显,或者不会引起出汗。在急性肾炎早期,或慢性肾炎急性发作时,会出现眼睑或颜面浮肿,根据外感因素及肺失宣降的病机,常使用麻黄5~10g,此时患者很少出汗,利水消肿的作用十分明显。笔者在治疗其他外感疾病或某些内伤疾病时同样使用麻黄,也很少出现多汗的现象,或根本不出汗。例如,临床使用小青龙汤或射干麻黄汤治疗外感咳喘;使用桂枝去芍药加麻黄附子细辛汤治疗间质性肺炎;使用麻黄连翘赤小豆汤治疗急、慢性肾炎水肿等,均未见到出汗或多汗的情况。当然,这些举例都是以辨证论治为前提的。此外,即使非外感风寒表实重症,误用麻黄,同样也不会见到出汗过多的情况。由此可见,以往对于麻黄的发汗作用,存在着局限性认识的误区,从而影响了麻黄在临床上的正确使用。
临床使用麻黄不一定出汗的现象,也被不少医家发现。如山西著名中医学家朱进忠先生在《麻黄发汗新陈不同》一文(《黄河医话》,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2015年4月第1版)中,记述了山西省中医研究所前所长、已故名老中医李翰卿观察到的现象:曾记得在北洋军阀混战时期,当时遇伤寒病,开具麻黄汤后没有一例发汗,初开麻黄6g,后开9g,最后开至18g,服法亦遵仲景法,一例也未发汗。反复诊视均为“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或“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体痛呕逆,脉阴阳俱紧者”的典型证候,久久不得其解。及至数个药铺一看,才有所悟。因我家地处雁北,麻黄满山遍野皆是,患者用药均用自采者。药铺所存均为数年至十几年的陈货,陈久者辛温发散之功已减,甚至已消失殆尽。乃嘱患者一律改为新鲜麻黄9g(干品),果然服后效如桴鼓,汗后病愈。自此之后,凡用麻黄汤、大青龙汤发汗解表,一律采用采后1年之内的麻黄。这段医话,将使用麻黄不出汗的现象归结于“麻黄发汗新陈不同”。
毋庸置疑,麻黄的新陈的确影响着发汗作用的强弱。麻黄存放时间较长,发汗作用肯定会有所减弱,但绝对不会完全消失。反过来说,即使新采集的麻黄,如果不是治疗外感风寒表实重症,服用之后,也不一定会出汗。譬如使用小青龙汤治疗急、慢性痰喘咳嗽,或用射干麻黄汤治疗哮喘痰鸣等症,都很少出汗,或不出汗。
1982年夏季,笔者的一位近亲属(男性,57岁)因患慢性胆结石求诊于刘银洲老中医,处方为大青龙汤原方,其中麻黄用量为10g。当时,笔者反复思考但不得其解,认为大青龙汤为发汗峻剂,恐有不妥。2个月后,笔者亲自抓药3剂(麻黄非陈久者),并亲自如法煎煮,药后密切观察。结果是1剂后无汗,3剂尽后也未见出汗,身体并无明显不舒。虽然慢性胆结石还在,但却长时间没有症状。这次用药观察使笔者对麻黄的发汗作用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这也是笔者在治疗急性肾炎中,坚守使用麻黄的根据所在。
2019年至2022年初,笔者连续3年在三亚市南岛农场过冬,其间遇到多例小儿外感风寒、发热无汗的患者。其一例4岁男孩,全身发热,额头发烫,面色发红,体温39℃,舌淡红,苔薄白,脉浮数。遂予麻黄5g,紫苏叶5g,荆芥5g,防风5g,薄荷5g,生姜5g。2剂,每日1剂,水煎2次,混合后分2次热服。当天下午5时服1次,半小时后微汗,体温降至37℃,晚上11时体温41℃,续服尽剂,1小时后汗出热退。之后,未再发热。当时,笔者担心当地有无麻黄或麻黄的质量,后又到药店查看了药柜,店主告诉笔者当地医生很少使用麻黄,店里所售麻黄至少存放了5年。由此可见,麻黄存放陈久者,仍然具有发汗作用。
经过长期的临床实践,笔者认为麻黄发汗作用的强弱与麻黄的新陈或用量大小有关。但是,使用麻黄后是否出汗,或者是否大汗,则与病证相关。只有在治疗外感风寒表证时,才会出汗,尤其是治疗外感风寒表实重症时,才会大汗。除此之外,一般不会出汗,或者仅有微汗。
至于麻黄的用量与煎煮过程中“先煎去沫”的问题。柴浩然认为,其用量以5g或10g为宜,对于急性肾炎的“风水”重症,可以增至15g。使用10g以上者,可以采取“先煎去沫”的方法。不过,新近采集的麻黄先煎时可以有沫,若麻黄存放日久,煎煮时则少沫或无沫。对此,可忽略不计。
一般认为,北方地区因地域环境、气候寒凉、人群体质壮实等因素,临床使用麻黄的机会较多。与之相反,南方地区使用麻黄的机会相对较少,或不可能。尤其是岭南地区,更是如此。笔者连续3年来在海南三亚遇到不少寒邪致病的外感与内伤疾病,常使用以麻黄为主的方药,每每获效。可见,在热带地区,寒邪致病也不少见,使用麻黄机会依然很多。那么,麻黄的适用地区与人群范围之大可想而知。
临床上除急性肾炎外,对于慢性肾炎出现的外感风寒表证,或表现为“风水”者,笔者也常用五苓散合五皮饮加麻黄,或用麻黄连翘赤小豆汤治之,效果很好。在数百例病案中,仅有1例年轻患者,在使用麻黄连翘赤小豆汤后,出现明显的小便不利,经服利尿药后消失。此属个案,无法究其原因,仅供参考。
香薷的发汗作用
香薷亦属辛温解表药,具有发汗解表的作用。相较麻黄,其发汗解表作用相对平缓,适用于夏月外感风寒表证。因对“夏月之用香薷,犹冬月之用麻黄”的理解不同,也同样影响到香薷临床的正确使用。
这种影响,来源于两个方面。首先,基于麻黄为辛温发汗峻药的理解,认为香薷与麻黄相同,也是发汗的峻药,临床使用应该慎重。其次是对李时珍论述香薷时的语境的误解。因夏月气候炎热,贪凉饮冷为人之常情,故夏月季节亦常见外感表寒之证。但是,由于夏月人体皮毛腠理易于开泄,若用峻汗之品,恐药过病所,汗多伤津。而香薷虽为辛温解表药,但其发汗作用平缓,故宜于夏月之季使用。不难看出,李时珍所说的“香薷乃夏月解表之药,如冬月之用麻黄”,意指夏月使用香薷如同冬月使用麻黄一样的普遍,而非发汗药力的比较。
综上所述,对于病发夏月的急性肾炎早期,症见风寒表证者,常用香薷代替麻黄,即是基于这种考虑。因此,正确认识香薷的药性与作用,是指导临证用药的重要依据。(柴瑞霁 山西省运城市中心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