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践为本 创新为魂
——纪念伤寒大家陈亦人百年诞辰
中医传承的根源在中医经典,经典是中医理论之渊薮,是数千年临床实践积累并得到反复验证后形成的科学理论,中医经典已成为历代学习、研究、发展中医学术的根基。它记载着前贤及历代医家的临证智慧,深度挖掘并加以应用是传承的根基所在。
传承经典实践为本
陈亦人先生开展教学与理论研究之余,一直致力于临床实践的研究,深谙诊疗之道。他一直强调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中医学理论的产生来源于临床实践,自然也经得起实践检验。这一理念影响了一代代的学生,弟子们回忆当初随先生临证诊疗,虽已近四十年前,然先生之谆谆教诲,言犹在耳。

陈亦人给本科生授课。
浙江省名中医林真寿,作为南京中医药大学首届研究生,回忆说自己在南京三年寒窗苦读,先生为其培养付出了极大的心血,不仅传授毕生研究《伤寒论》的心得,精心引导浏览一百多家《伤寒论》注,精读三家注及两千多篇有关《伤寒论》研究论文,悉心指导撰写十万多字的学习心得和一万余字的毕业论文等,提高中医理论水平。毕业后,先生仍耳提面命,让自己受益良多。
1982年,林真寿研究生毕业后回浙江省台州市工作,虽不在师旁,先生仍然对他极尽关爱。在1987年林真寿走上领导工作岗位时,先生仍十分强调:不能因行政工作影响业务,一定要做到行政、业务双丰收。1998年,林真寿获评“浙江省名中医”时,先生提出了更高要求,要求他努力做到名实相符,做一位明医、临床大家。
对于“名医”“明医”,先生有不同的认识,对于学术、临床水平高,社会上名望重的称为“名医”。但可能有个别人名不符实。而“明医”有更高的要求和标准,一定是学验俱富,不仅是学理渊深、明晰,更重要的是,在溯因、辨证、论病、施治等疾病诊治多方面,能够心知肚明,疗效显著,并富有远见卓识。
如何做好临床,林真寿牢记先生教导:要运用“外感内伤合论”“六经钤百病”等理论指导杂病临床。如常采用《伤寒论》“具体分析”的辨证方法用于杂病辨证;常遵循《伤寒论》的治疗原则用于杂病的治疗;至于杂病的治疗方药,林真寿首先考虑选用经方。陈亦人先生还特别强调:做好临床实不容易,理论上要加强经典学习,治疗上要博采古今名家经验,拓展临证思维,为临床实践服务。
陈亦人先生虽然离开了,但他留下了为医为教的崇高品德,留下了创新学术思想、求“是”精神和医疗经验,留下了毕生心血铸就的《〈伤寒论〉译释》《〈伤寒论〉求是》等伤寒学研究著作。后学要认认真真向先生学习,为继承、发扬先生的学术理论和医疗经验,实现做明医、做临床大家的宏愿而不懈努力。

《〈伤寒论〉求是》早期照片。
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吴颢昕、赵鸣芳、吴洁,广东省名中医黄胜光、曾庆明主任医师回忆侍诊陈亦人先生经历,其临证有三要:
一是六经八纲,需密切结合,不可偏废。
先生曾多次强调“六经辨病之所在,八纲辨病证性质,两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对于临床辨证具有普遍意义”。先生对清代俞根初所提“六经钤百病”说进行了全面的理论阐释,并垂范践行这一学术思想。回顾侍诊时,先生辨证必用六经,选方每自《伤寒论》,目染了“六经钤百病”思路指导下所开具的张张效方。同时,先生强调八纲是《伤寒论》辨证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八纲辨证”的具体运用实际始于《伤寒论》。因此六经与八纲,实为《伤寒论》完整的辨证框架体系,二者不可偏废。
二是临证问诊,须明患者喜恶,不可不细。
先生临证,尤在问诊一节审辨甚详,常强调“‘欲’与‘不欲’,虽然是患者的主观愿望,却常是疾病的本质反应”。在实际临床,要将患者“所欲”引申更广,从“欲”入手,厘清患者喜恶之情,辨明疾病本质反应。
三是治病处方,要“知犯何逆”,直击要害。
先生一直把“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这句话当成一个重要的治疗原则。他反复强调的是“病机”,而不是“证候”。当我们仔细品味“知犯何逆”四字,感受到的是变化的证候,是动态的。而先生同时也总结出“《伤寒论》的治疗思想是……恢复人体生理的动态平衡”。生理是平衡的,但中医治疗是要恢复那个“动态”。病机与证候,两个概念极其相似,而病机强调的是动态。动态,是我们中医在治病过程中需要始终保持的清醒理念。
守正发展创新是魂
传承经典,不仅要把经典学好、用好,更要把中医经典作为动力之源,培养创新意识,启发创新思维,赋予经典与时俱进、鲜活透亮的时代元素。
陈亦人先生在人们竞相追逐实验研究、迎合社会潮流之际,以理论指导实践、再从实践中总结提高的传统科研方法,不盲从、不迷信,本着“求是”的精神,以批判精神、创新意识,提出了诸多伤寒论研究观点与方法,填补了国内外《伤寒论》理论研究的空白,得到了国内外伤寒学研究学者们的肯定,更以此启迪后学,深深影响了诸多弟子门人。
南京中医药大学博士生导师周春祥教授回忆说,陈亦人先生重视理论、临床研究,但也不排斥运用现代科技手段对《伤寒论》开展深入细致的实验研究,而且告诫学生,中医学研究的模式应在现代科研思路指导下寻求多样化,反对那种只重视实验研究方法,忽视传统研究方法的模式,认为这种倾向有害无益,长此下去会将中医科研引入歧途。他在先生的指导下,运用《伤寒论》小建中加减方、四逆散等在治疗乙肝的临床与实验研究中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他运用《伤寒论》方进行的抗癌变研究,更是中医药学与现代生物科学的有效结合,曾列入省级科研项目,并取得了突出的研究成果。针对中晚期肿瘤病人寒瘀凝结特点,开展的温下逐瘀法治疗中晚期胃癌的研究也已取得了较多的成果。
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陈宁勇回忆自己留校在先生身边工作的点滴事情。当时陈宁勇在教学研究中发现,《伤寒论》第7条:“病有发热恶寒者,发于阳也。无热恶寒者,发于阴也。发于阳,七日愈,发于阴,六日愈。以阳数七、阴数六故也。”对此条阴阳的认识,历来存在不同看法,他参研注家观点后,提出了一些不同想法,认为此处的“七”和“六”不能简单地作为实数来理解,应结合古人对“术”“数”的认知过程及临床实际加以诠释。当时他与先生进行了探讨,先生不仅表扬这一探索精神,更鼓励他大胆设想,小心求证,不断创新。最终,在先生的指导下,陈宁勇撰写了论文,提出了对此条解释的两种假说。当时文章发表之前,陈宁勇请示先生要署先生姓名,但先生婉拒,只同意在文后附一句:“本文蒙陈亦人教授审阅,谨此致谢!”
河南中医药大学博士生导师王振亮教授回忆自己参加博士论坛并作报告的事情。1993年5月,南京中医学院(现南京中医药大学)举办首场博士论坛,特邀全校包括先生在内的学术大家莅临指导。王振亮报告题目为《中医学的现状与未来》,由于涉及“中医学与现代医学的比较”“中医学发展道路选择”等当时学界热门话题,自然很为大家关注。会议前他很忐忑,因为先生是坚定的传统中医学捍卫者,而他报告的观点是主张在中医理论基础上,借助现代医学及科技手段等发展中医,这会不会引起先生的不快。
会议时,王振亮最后一个发言,用余光不时瞄向台下,但先生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认真。待他发言甫一结束,先生遂离席而去。第二天他被同门师兄告知,晚上到先生家面谈。在去的途中,他已做好受训的准备。进得家门,先生坐于沙发之上一言不发,王振亮教授端立问安,踌躇半天后自坐于先生身旁,不住地解释自己报告观点的过往和不足。先生听完开口言道,你写的“固步自封”不确切,应该是“故步自封”才对。你报告的观点是正确的,不用解释。随后先生语重心长地说:中医学本身就有很大的开放和包容性。作为一名中医博士,首先一定要把中医理论学精、学深、学透,要真正掌握中医学的本体精髓,同时要熟悉和了解现代医学和现代科研方法,借助现代手段去研究中医,这样中医学就有了两条腿走路,就会有广阔的前景。
回宿舍路上,王振亮感慨万千,一位古稀之年的老教授,一位在中医教育和临床战线奋斗了50多年的老专家,为了自己的学生学术上不走弯路,为了自己所钟爱的事业绵延久长,为了中医学的未来,竟能有如此的良苦用心,贞心可鉴!
如今王振亮也是中医药大学的教师,接过了先生的衣钵,也在培养硕士和博士,先生谆谆教诲时刻提醒着他!(南京中医药大学、南京陈氏伤寒研究院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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